不知不觉,冬至节到了。
冬至这天,天阴沉得厉害,从早上起就飘着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风倒是不大,但那股子寒意,像是能透过厚厚的棉衣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按照老话儿说,这叫“冬至一阳生”,是阴气最盛、阳气始生的日子,也是黑夜最长的一天。民间讲究“冬至大如年”,是得好好过一过,驱驱寒气,迎迎阳气。
事务所里,倒是热闹得很,驱散了外面的阴寒。
“晓晓!让你买的当归、羊肉呢?说了冬至要喝当归羊肉汤,驱寒补阳!”菲菲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,朝外面喊。
“买啦买啦!在袋子里呢!还买了桂圆红枣,菲菲姐你看够不够?”晓晓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蹦蹦跳跳的跑进来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。
“够了。方阳,让你去老陈家借的石臼呢?捣蒜泥用。”菲菲又喊。
“借来了!老陈还送了一包他自己做的腊八蒜,说配饺子绝了!”方阳抱着个沉甸甸的石臼进来,放在地上。
“迈克,院子里的雪扫一下,等会儿祭祖用。”菲菲探头吩咐。
迈克默默点头,拿起大扫帚去了院子。小雅则在客厅的方桌上铺开红纸,研好墨,准备写“春联”和“福”字——虽然离春节还早,但冬至也有贴“消寒图”、写吉字的习俗,讨个彩头。
事务所虽然平时干的活儿有点“偏门”,但这种传统节日的仪式感,菲菲向来很重视。她说,越是接触那些阴森玩意儿,越要注重人间的烟火气和阳气,这叫“阴阳调和”。
五人分工合作,屋里屋外顿时忙碌起来。炖羊肉的浓香渐渐弥漫开来,混合着桂圆红枣的甜味,令人食欲大动。方阳笨手笨脚地帮着和面,准备包饺子,脸上沾了不少面粉,被晓晓取笑是“白无常驾到”。迈克扫完雪,又默默地搬了个小炭炉到客厅中央,烧上炭,屋里更暖了。小雅笔走龙蛇,写了几个大大的“福”字和“阳”字,贴在门窗上。
“来来来,先把祖宗牌位请出来,上炷香。”菲菲擦擦手,从里屋请出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木龛,里面供着事务所五人先祖牌位,有五人的外公外婆,爷爷奶奶,方阳的父母,迈克的女友。
点上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。五人依次在牌位前恭敬地鞠了躬。晓晓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老祖宗们保佑,保佑咱们事务所生意兴隆,鬼怪退散,天天有肉吃……”
“你就知道吃!”方阳戳她脑门。
“民以食为天嘛!”晓晓理直气壮。
祭拜完,丰盛的晚餐上桌了。一大锅热气腾腾、汤色奶白、香气四溢的当归羊肉汤,几大盘皮薄馅大、白白胖胖的饺子,一碟油亮亮的腊肉,一碟碧绿的炒青菜,还有晓晓从超市买的速冻汤圆,寓意“团团圆圆”。
五人围坐桌边,窗外是飘雪的寒夜,屋内是温暖的灯火、美味的食物和同伴的欢声笑语。
“来,冬至了,都喝碗羊肉汤,暖暖身子,补补阳气,以后晚上出去‘干活’也能精神点!”菲菲给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汤。
“老总,这汤里当归放得是不是有点多?我怎么觉得有点药味?”方阳喝了一口,咂咂嘴。
“良药苦口利于病,当归驱寒活血,你懂什么!多喝点!”菲菲白他一眼。
“我觉得挺好喝!”晓晓呼呼吹着热气,喝得满脸幸福,“比那些鬼画符的香灰水好喝多了!”
“吃饭呢,提什么香灰水!”小雅嗔怪道。
迈克没说话,只是默默喝汤,但嘴角微微上扬,显然也很享受这温馨的时刻。
“对了,冬至还得吃饺子,不然冻耳朵!”方阳夹起一个饺子,蘸了蘸腊八蒜的醋汁,一口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,“唔……好吃!小雅,你这饺子馅调得真绝了!”
“主要是菲菲姐和的面劲道。”小雅抿嘴笑。
“我也有功劳!我擀的皮!”晓晓举手邀功。
“你擀的皮厚的厚,薄的薄,煮破了好几个!”方阳无情揭穿。
“那……那我也参与了!”
说说笑笑,斗斗嘴,一顿冬至晚餐吃得其乐融融,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和常年与阴物打交道沾染的些许沉郁之气。
吃完饭,收拾了碗筷,五人又围在炭炉边,烤着火,剥着橘子,聊着闲天。晓晓非要讲鬼故事应景,被菲菲用橘子皮砸了脑袋,警告她大过节的别说这些。于是改为讲各自老家的冬至习俗,倒也热闹。
夜深了,各自回房休息。窗外,雪还在静静地下着,仿佛要将一切喧嚣和阴霾都覆盖在这纯净的洁白之下。
第二天,雪停了,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。下午,事务所来了一个客人。
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,穿着脏兮兮的棉袄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疲惫。他叫老周,是个跑长途的快递货车司机。
一进门,老周就噗通一声给菲菲跪下了,带着哭腔说:“大师!救命啊!我……我昨晚撞鬼了!差点没命!”
菲菲吓了一跳,赶紧扶他起来:“这位大哥,别急,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老周坐在椅子上,手还在发抖,接过小雅递过来的热水,喝了一大口,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。
原来,老周昨天接了个急件,要从邻省一个偏僻的乡镇网点,拉一批快递回城里的分拨中心。路很远,有将近五百公里,而且很多是荒僻的乡村道路。他为了赶时间,连夜开车。
“大概……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,冬至交子时,”老周声音发颤,“我开到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。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树林,路灯也没有,只有我的车灯。那时候,我就觉得……特别冷,车里的暖气好像都不管用了。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就看到,前面路边,影影绰绰的,好像站着个人!在招手!是个女人,穿着红衣服,长头发,看不清脸。”老周咽了口唾沫,脸上血色尽褪,“我一开始以为是搭顺风车的,这荒山野岭的,一个女人多危险,我就想停下问问。可……可车子靠近的时候,我车灯一照……我的妈呀!那女人没有脚!她是飘着的!脸上惨白惨白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还在对着我笑!”
老周当时吓得魂飞魄散,猛踩油门就想冲过去。可那红衣服女人影,竟然一下子飘到了路中间,挡在车前!老周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,车子一个颠簸,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,然后猛地一震,后备箱门好像被震开了!他当时只顾着逃命,从后视镜看到那红影还在后面追,吓得他油门踩到底,疯了似的往前开,也不知道开了多久,直到看到有灯光的人家,才敢停下来,瘫在方向盘上,半天动弹不得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我缓过劲儿,检查车子,发现……发现后备箱的门栓真的震开了,掉了一包快递!”老周哭丧着脸,“那包快递不大,是个麻袋,里面装的……是几部退货的新款苹果手机!价值好几万啊!这要是找不回来,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!”
他不敢再回去找,熬到天亮,战战兢兢地开到城里,跟公司说了。公司那边自然不信什么鬼啊神的,只让他赔钱或者把货找回来。老周走投无路,听说这条胡同里有个事务所专门处理“怪事”,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来了。
“大师,求求你们,帮我去把那包快递找回来吧!我知道那地方邪性,我不敢去了……我给你们钱!我身上就三千块钱,都给你们!只要能把货找回来,让我做什么都行!”老周说着又要下跪。
菲菲沉吟了一下。冬至夜,子时,荒山野路,红衣无脚女鬼……这听起来确实很凶。而且,鬼搭车、鬼拦路,目的往往不仅仅是吓人那么简单。那包快递掉在那种地方,恐怕也不是随便就能捡回来的。
“那地方具体在哪儿?你还记得吗?”菲菲问。
“记得记得!离城大概四百八十公里,下了省道,进山,有一条叫‘老牛岭’的盘山路,就在那半山腰的一个急转弯旁边,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很显眼。货一定是掉在那附近的。我当时听到响,但太害怕,顾不上多想。”老周连忙描述。
“老牛岭……”菲菲低声重复,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吉利。她看了看其他四人。方阳和晓晓眼睛发亮,显然对这单“寻物兼探险”的活儿很感兴趣。迈克眼神平静,但微微颔首。小雅则有些担忧。
“三千块,去那么远、那么邪性的地方找一包可能已经被‘东西’盯上的快递……”菲菲看着老周,“这买卖可不划算。”
“大师!我……我实在是没办法了!这钱是我全部家当了,要不……要不我先打个欠条?等我缓过劲儿,一定补上!”老周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行了,就要你三千块,当是油钱。这活儿我们接了。”菲菲最终拍板,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们去是去找东西,尽量不招惹那些‘朋友’。如果东西已经没了,或者情况太危险,我们会立刻撤退,钱不退。”
“行行行!只要能去找,我就感激不尽了!”老周千恩万谢,留下三千块钱和详细地址,仓皇离开了,仿佛多待一会儿都会被鬼追上似的。
“冬至夜撞鬼,快递掉鬼窝……”方阳摩挲着下巴,“这趟活儿,有点意思。”
“老牛岭,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晓晓虽然兴奋,但也有些发怵。
“准备一下,中午出发,晚上到地方。白天阳气重些,但也得做好万全准备。”菲菲开始布置任务。
这次是去偏僻的荒山野岭,可能面对未知的邪祟,而且是去找东西,不是硬刚。准备的东西又有所不同:充足的御寒衣物、食物饮水、强光手电、备用电源、绳索、工兵铲、对讲机、能暂时屏蔽或干扰低级鬼物感知的“匿踪符”和“掩息香”,当然,必要的防身武器和符咒也少不了。菲菲还特意带上了罗盘和几面小令旗,必要时可以布阵自保或隐匿。
把那辆陆地巡洋舰加满油,检查好车况,特别是后备箱的门锁,中午时分,五人带着装备,开车出发。
车子驶出城市,上了高速,然后转入省道,最后拐上通往山区的县道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簸,两旁的景色也从平原丘陵变成了连绵的荒山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等他们按照老周的描述,拐上那条名为“老牛岭”的盘山土路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今晚没有月亮,星光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。车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山路上切割出两道有限的光明,照亮前方坑洼不平、覆着残雪和冰凌的路面,以及路旁黑黢黢、张牙舞爪的枯树林和嶙峋的怪石。山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和树林,发出各种诡异的呜咽声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温度比城里低得多,车里开着暖气,依然能感觉到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这地方……阴气真重。”小雅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,轻声说。她手里的罗盘指针在轻微但持续地抖动,显示周围的磁场极其混乱,阴性能量活跃。
“老周说的歪脖子槐树,应该就在前面那个急弯附近。”方阳看着离线地图和路况说。
车子缓缓爬坡,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。车灯扫过,果然,在弯道外侧、靠近悬崖边的位置,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枝干扭曲怪异、如同鬼爪般伸向夜空的老槐树。树下,散落着一些车辙和凌乱的印记,还有一小块深色的、像是油渍的东西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菲菲让迈克把车停在路边相对宽敞的地方,熄了火,只留一小盏警示灯。车里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和寂静包围,只有风声呜咽。
五人下车,冰冷的山风立刻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土腥和腐叶的味道。他们打开强光手电,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,开始仔细搜寻路边。
“分头找,别走远,注意对讲机。重点看路沿下、草丛里、石头后面。”菲菲低声道,“动作轻点,尽量不要发出大声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