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朔方路上,春日湿寒又伴着阳光晒青草暖融融的气息,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,但沿途常见秃鹫和支离破碎的白骨,让人心中不胜唏嘘。
“这一路发现多少具尸体了?”姜御霄问道。
“大概有五六百具。”莫君澜想了一会儿,答道。
“能分辨出是胡人还是咱们自己人?”
“不难分辨。”秦渊接话道,“先看骨相身形,胡人久居塞外,食牛羊肉、饮奶酒,自幼骑射,骨架普遍比中原人更粗大,肩宽骨厚,四肢骨节也更粗壮。咱们边军虽是常年习武,但中原人骨骼偏匀称,尤其是腕骨、胫骨,细上一圈,一眼便能看出差别。”
秦渊看着不远处一具还算完整的尸身。“再看装束残片,我军铠甲,衣物皆有规制,麻布、锦缎、皮甲都有军中标配,缝线、布料、甲片样式统一。胡人则多穿皮毛、毡裘,多是兽皮拼接,少有规整布料,即便腐烂殆尽,骨缝里也常会残留粗毛与兽皮碎屑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处最准,箭伤与兵甲残件。我军弓弩箭矢形制固定,箭头多为铁制扁铤,胡人箭头多为角骨、小铁镞,样式杂乱。身上若残留甲片,兵器残件,更是铁证。”
他淡淡道:“这五六百具里,约莫三成是我边军将士,剩下七成,都是胡人。”
姜御霄颔首道:“按照秦帅说的特征,掩埋咱们自己人。”
秦渊叹了口气道:“都埋了吧,这特征什么的,谁能说得准。”
“天杀的胡人!”莫君澜怒喝出声,眼底翻涌着戾气。
秦渊语气平静:“圣人旨意已下,朝廷遣官前来主持和谈,我等边军,只需遵令配合。”
莫君澜眉峰一拧:“为何不是你与莫帅出面主持?”
秦渊想了一会儿,解释道:“政务,自当由朝堂之人处置,不可越俎代庖,若是让军人去谈,多半只想一路打下去,踏平海尔汗,封狼居胥才肯罢休。可朝中宰辅公卿,所想不同,连年兵戈,绝非休养民力之法。如今胡人示弱,说明我军已占上风,此刻更需一段安稳时日,把优势坐实。待到国库充盈、粮草军械足以支撑十年、二十年征战之时,再与外敌交涉,无论对面是谁,我们才有真正的底气。”
姜御霄冷笑道:“你说的没错,若是我,定要摆出一个他们不可能同意的条件,若不同意,我就要继续打下去,但大人们需要考量更多,我们再愤懑不平,也要听从圣人的安排。”
张昭呸了一声道:“真不痛快!说到底是要与豺狼讲和!”
秦渊回头看了一眼众人,见部下脸上皆有股郁色,沉思片刻,说道:“大家见过蚕虫化蝶吗?”
众人一怔,都看向他。
“蚕虫吐丝作茧,将自己死死裹在其中,外人看来,是它们保护自己的手段,但我鬼谷学派不这么看,他们这是在一点点蜕去旧躯,凝出新翼。不困于茧,便无破茧之蝶,不暂作隐忍,便无一朝冲天。
我等现在,便是那作茧自缚的蝶蛹。
胡人未灭,可我中原刚刚复兴没有多久,疲敝在所难免。再打两年,那也是撑得住的,但我们将要面对的就是百姓流离,粮草耗空,士卒死伤累累,再一味死打,是勇,也是莽,和谈是为了裹起伤口,稳住国本,养精蓄锐。”
“还是那个意思,等国库足,粮草丰,甲械新,士气复,等天时地利人和皆聚于中华,那时再破茧而出,咱们目光要看的远一点,一城一地之争,一战一役之胜,能解决长久以来的胡人侵染之弊病么?草原这么大,你们能搜刮到每个角落,杀光每一个胡人么,难度太大了。”
莫君澜嘴唇动了动,无奈摇头道:“这茧,可别裹得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