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淡淡开口,一语落下,让玉娘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。
狂风依旧在帐外呼啸,卷着沙砾拍打在马车木板上,噼啪作响。
秦渊抬眼望向漆黑无际的夜空,冷声道:“扎木合有什么来历,他……是个什么人?”
“你就打算一直站在外面说么?”玉娘蹙眉道。
“就这么说吧,不进去了,行军路上,孤男寡女的,怕惹人非议。”
玉娘俏脸一红,心中啐了他一口,前些日子便宜都占尽了,也不见你避着手下侍卫。
玉娘蜷缩在车轿角落,缓声道:“札木合是我父亲的私生子,他的生母兰妬,是南匈奴皇帝刘旻送来的阏氏。那女子本是刘旻的枕边人,生得一副好样貌,所以被刘旻当成笼络盟友的礼品,千里迢迢送到了匈人帝国。”
“外婆素来看重血脉正统与宫廷礼法,打第一眼见到兰妬,便打心底里不喜。外婆常说,此女虽美艳绝伦,却是骨子里带着野性的蛮人,不懂规矩,不知礼数,留在宫中只会污了皇室门楣,没过多久便寻了由头,把兰妬逐出了王城。”
“可父亲偏对兰妬上了心,舍不下她,暗中授意心腹亲兵一路护送,将她安置在王城外的隐秘牧场,护她周全。父亲病逝之后,年仅六岁的札木合,才被族人接回了匈人王宫。”
秦渊眸光微沉,沉声追问:“札木合这个名字,是你父亲所取?”
玉娘轻轻摇头道:“不是,是他生母兰妬取的,这是个地道的匈奴人名字,六岁之前,他从未踏足过王宫半步,一直跟着母亲在牧场里长大,吃惯了粗粝的牛羊肉,喝惯了生冷的奶酒,连一句正统的匈人官话,都是后来才慢慢学会的。”
“匈人帝国与南匈奴素来交好?”
“交好谈不上,不过还是有联系的,祖上同出一脉,血脉相连,往来从未断过。刘旻那个傀儡皇帝,早前还多次遣使秘会王庭,想借匈人的铁骑,铲除掣肘他多年的左王刘徽,只是外婆眼界通透,看穿了他借刀杀人的把戏,直接回绝了,未曾理会。”
“你继续说。”秦渊颔首,示意她往下讲,心底对札木合的过往,已然勾勒出几分轮廓。
玉娘悠悠续道:“幼时的札木合,性子乖巧,沉默寡言,从不做逾矩之事,处处谨小慎微,慢慢也磨得外婆松了口,对他多了几分和颜悦色。可外婆心底的芥蒂,从未彻底消除,她始终认定,札木合体内流着南匈奴的蛮血,唯有将这股杂血涤荡干净,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阿提拉嫡系后裔,才有资格跻身皇室宗族。”
“外婆下令,给年幼的札木合放血,血放干了,便用药吊住性命,等身子稍稍恢复,便再次放血,这般反反复复折腾了整整一年,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。直到外婆看着他面色惨白却依旧咬牙不哭,才算松了口,认下了他这个外孙,让他成了我的兄长,得赐福,宣告全国封王子。”
“他天资极高,精通匈人、匈奴、拜占庭、粟特等多门语言,却从不爱那些贵族必修的典籍课业,不爱执笔写字、研习经义,整日抱着先祖老阿提拉留下的手札不肯撒手,痴迷到废寝忘食的地步。他张口闭口便是冒顿单于如何雄才大略,军臣单于如何威震中原,唯独对伊稚斜单于恨之入骨,每每提及,便目露凶光,说此人懦弱无能、刚愎自用,一手将强盛的匈奴带向分裂深渊,若是没有伊稚斜,南北匈奴至今仍是铁板一块,定能重现昔日荣光。”
“外婆得知后勃然大怒,斥责他不务正业,说他身为匈人贵族,本该潜心研习古典七讲、荷马史诗、哲学法学这些正统学问,而非沉溺于匈奴蛮人的野史战绩。札木合不敢违抗外婆的军令,只能顺着心意,跟我一同进学,可我看得清楚,他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,那些典籍篇章,半分都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后来日耳曼部族生出异心,公然反叛王庭,札木合主动请战,央求外婆命他带兵镇压。也就是从那一战起,他彻底展露了骨子里的狠戾,开始在战场上积攒战功,收拢兵权。十八岁那年,他亲率铁骑大破不可一世的阿瓦尔汗国,一路屠灭敌酋王族,凭赫赫战功,拿到了长老团执掌权柄的金色权杖,成了王庭最年轻的掌权者。也正是因为有他坐镇,多瑙河流域的诸多部族,再也不敢生出半分不臣之心。”
“他凶狠毒辣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每征服一个反叛部族,必定会屠尽对方整个贵族阶层,鸡犬不留,用鲜血立威,久而久之,多瑙河附近的异族势力,都怕他怕到了骨子里,送了他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,德瓦拉桑,粟特语里,意为地狱遣派来的使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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