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,节度使府。
这座北疆第一军镇,主帅的府邸,不见长安官宅的恢弘精致,庭院里只栽了几株耐旱的沙棘,枝桠被风吹得歪扭,透着股野气。
中堂之内,陈设更是简单得近乎简陋。
几张榆木桌案边角磨得光滑,椅面坐得发亮,墙角堆着半旧的营帐布幔,堂中悬挂的山水卷轴,纸色已泛黄,笔触看着潦草,与周遭的肃杀氛围倒也相融。
左相李康觉得自己华贵的装束与此处格格不入。
他慢悠悠踱至堂中,驻足于那幅卷轴前,目光扫过纸面,随即转身看向端坐案前的莫韶山,嗤笑道:“你这画,赝品中的赝品。笔法粗浅,墨色浑浊,连坊间画肆里学徒的习作都比不上,挂在节度使府的中堂,实在失了格调。”
莫韶山正整理案上的兵册,闻言抬眼道:“我这朔方节度使府,上下皆是守城戍边的行伍,没几人懂笔墨丹青,挂幅画不过是撑撑门面,好坏于我而言,并无分别。”
“好歹是钜鹿莫氏。”
“说到这里,此次,你们陇右李氏有功了,出了几个不畏死,不屈从的好汉子。”
“不说这个,不说这个。”李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眉头微蹙,从嘴边揪出一茶叶子,嫌弃的将杯子搁回案面。
“咱们大华,你是唯一统辖边境的节度使,以前风光的时候,麾下近二十万精兵,镇守千里朔方,可这府邸里,尽是些破桌烂椅,像样的陈设都没有。”他语气里的嫌弃更甚,“换做旁人,怕是早已搜罗满室珍玩,哪会这般将就。”
莫韶山放下手中的兵册,沉声道:“我不像你,在长安朝堂周旋半生,专挑那些蝇头小利、脏污之事揽入怀中。朔方地界,驻守的都是保家卫国的普通士卒,城外的商铺、客栈、酒庄,皆是退役老兵靠着微薄抚恤、血汗钱开起来的营生。他们守了一辈子国,如今靠着这点营生养家糊口,我若从他们手里搜刮银钱,来装点这府邸,你觉得我莫韶山做得出来?”
这番话直白尖锐,换做旁人,怕是早已沉下脸来。
可李康非但不恼,反而抚着胡须轻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你啊,还是这副倔脾气,半辈子都没改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放缓,“打了一辈子仗,从少年郎熬到鬓角染霜,刀光剑影里拼了半辈子,好歹该给自己留些享受的余地。咱们都已是花甲之年,黄土埋到胸口,没几年好活了。为国尽忠半生,也该松松劲,别再这般拼了,老伙计。”
莫韶山闻言,面色一沉,抬手挥了挥,示意堂外侍立的亲兵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