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八,西宁城还在晨雾中沉睡,总兵府门前已停了三辆青篷马车。
胤禄一身石青色行装,正与王涵交代最后事宜。
“…城防修缮,赵德彪若尽心,可许他些好处;若怠惰,即刻换人。粮饷直拨的事,等兵部文书一到就办,不必等十四爷回话。”
王涵躬身:“末将明白。十六爷此次回京,何时能返?”
“少则一月,多则三月。”
胤禄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,“西北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罗卜藏丹津那边,虚与委蛇即可,切莫轻信,若真有变,可依我留下的方略应对。”
“末将定不负十六爷所托。”
正说着,额伦特匆匆赶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:
“十六爷,京里八百里加急,皇上亲笔。”
胤禄拆开,信很短:
“着胤禄即刻回京,述职奏对。西北军务暂交王涵署理,额伦特协办。钦此。”
没有缘由,没有期限。
王涵与额伦特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。
胤禄却神色平静,将信折好收起:“正好,行李都备妥了。鄂伦岱,出发。”
车马出了西宁东门,晨雾渐渐散去,露出远山轮廓。
鄂伦岱骑马跟在车旁,低声道:
“主子,皇上突然召您回京,会不会是京里出了什么事?”
车帘掀起一角,胤禄的声音传出:“不是出事,是时机到了。”
“时机?”
“嗯。”胤禄望着官道两侧尚未融尽的残雪,“千叟宴办完了,驿站亏空查了,西北求和也谈了。皇阿玛这是要看看,他这些儿子里,谁真能办事,谁只会空谈。”
鄂伦岱似懂非懂,只道:“那主子这次回京……”
“少说话,多听,多看。”胤禄放下车帘,“京城的水,比西北深得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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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十,北京城。
胤禄的马车从西直门进城时,已是申时三刻。
街上行人如织,商铺旗幡招展,比起西北的肃杀,京城繁华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没有回府,直接递牌子请见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,康熙正在批折子。
见胤禄进来,放下朱笔,打量了他片刻:
“老十六,瘦了,也黑了。西北风沙大,苦了你了。”
胤禄跪倒:“儿臣为皇阿玛分忧,不敢言苦。”
“起来,坐。”康熙示意李德全搬绣墩,“说说西北的事,罗卜藏丹津求和,你怎么看?”
胤禄侧身坐了,斟酌道:
“回皇阿玛,儿臣以为,此求和七分假,三分真。假在诚意,真在时势。青海去年雪灾,今春又旱,罗卜藏丹津缺粮少械,撑不了多久,故以缓兵之计。”
“嗯,朕也这么想。”康熙点头,“那你许他驻牧三十里、互市、释俘,又是何用意?”
“回皇阿玛,驻牧三十里是底线,再多则威胁甘肃;互市不许铁器,是为防其坐大;释俘分批次,是为留制衡。”
胤禄顿了顿,“儿臣已暗中令甘肃提督孙思克在额尔德尼渡口布防,表面是为互市,实则监视其动向。”
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
“思虑周全,那五台山的事,你可有耳闻?”
胤禄心头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
“儿臣听十三哥提过,说是前朝余孽可能在五台山有据点,十三哥前阵子已前往探查,尚未有消息传回。”
“不是可能,是确有其事。”
康熙从案头拿起一份密折,“老三递上来的,说五台山显通寺后山有密窟,藏有刀枪箭矢数百件,还有一门红衣大炮的炮架。”
胤禄猛地抬头:“炮架?!”
“对,炮架。”康熙盯着他,“炮身不见了,就像福建水师库里丢的那十二门一样。老十六,你说这炮身,会在哪儿?”
胤禄沉默良久,缓缓道:
“儿臣不敢妄断。但若将江宁织锦流失、山西商队活跃、青海求和、五台山密窟这几件事连起来看……像是一张大网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江宁织锦换军械,军械经山西商队运往西北,部分可能藏在五台山,部分可能已运到青海。”
胤禄声音渐低,“罗卜藏丹津之所以敢求和,是因为他手里有了底气。这底气,或许就是那些丢失的火炮。”
暖阁里一时安静。
炭火噼啪声中,康熙缓缓道:
“朕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朕让你回京,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办。”
“皇阿玛请吩咐。”
“第一件,去理藩院,任左侍郎。”康熙道,“罗卜藏丹津的和议,你来主持。记住,要慢,要拖,拖到秋高马肥之前,不能让他腾出手来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“第二件,”康熙顿了顿,“朕要你暗中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三哥。”康熙吐出两个字,眼中神色复杂,“五台山密窟的事,是他查出来的。可朕总觉得,他查得太快,太准了。就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。”
胤禄后背渗出冷汗:“皇阿玛是说,三哥可能…”
“朕什么也没说。”康熙打断,“只是让你去查。记住,暗中查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尤其是老四、老八、老十四那边,一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天色已暗。
胤禄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。
理藩院左侍郎,正二品,这是实缺,更是信任。
可查诚亲王,这是烫手的山芋。
正思量间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十六弟,回来了?”
胤禄转身,是胤祉,一身亲王常服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三哥。”胤禄拱手,“刚回京,正要去给三哥请安。”
“自家兄弟,不必多礼。”胤祉走近,打量他,“西北辛苦,瘦了不少。走,去我府上,备了接风酒。”
“三哥厚爱,只是弟弟一路风尘,想先回府梳洗…”
“梳洗什么,都是自家人。”胤祉拉起他的手,“你三嫂还念叨,说十六弟最爱吃她做的樱桃肉,今儿特意备下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就失礼了。
诚亲王府花厅,果然备了一桌精致酒菜。
胤祉亲自给胤禄斟酒:“来,尝尝这酒,山西杏花村的老汾酒,我藏了十年了。”
酒过三巡,胤祉似是不经意道:“十六弟在西北这些日子,可见过什么特别的人?比如山西的商贾?”
胤禄心头一跳,面上笑道:“见过几个,都是正经商人,持着官府路引,贩些茶叶、布匹。”
“哦?可有一个姓王的,叫王老七?”
“王老七…”胤禄思索状,“似乎听过,是做皮毛生意的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胤祉放下酒杯,“这人上月死在了大同府狱中,说是自缢。可巧的是,他死的第二天,大同知府刘永清也病故了。十六弟,你说巧不巧?”
“确是巧合。”胤禄道,“不过三哥怎么对这些商贾之事如此上心?”
胤祉笑了:
“不是上心,是修书时看到些记载,前明末年,山西商贾就常与蒙古人交易,甚至暗中资助流寇。我朝定鼎后,虽严禁走私,可总有人铤而走险。十六弟,你说这些人,图什么?”
“无非图利。”
“若只是图利,倒简单了。”胤祉叹道,“就怕图的不只是利。来,喝酒。”
又饮了几杯,胤祉忽然道:“对了,皇阿玛让你去理藩院,可是为了罗卜藏丹津的和议?”
“三哥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灵通,是猜的。”胤祉道,“理藩院掌蒙古事务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不过十六弟,哥哥提醒你一句,理藩院那潭水,深着呢。尤其是右侍郎阿尔松阿,他是老八的人,你要当心。”
胤禄举杯:“多谢三哥提点。”
酒宴散时,已近亥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