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祉送胤禄到府门口,忽然低声道:“十六弟,五台山风光好,有空可以去看看。尤其是显通寺,千年古刹,值得一游。”
胤禄脚步微顿:“三哥去过?”
“去过,上月为修书的事,去查些佛经典籍。”胤祉笑道,“还见了寺里的住持,是个有道高僧。”
马车驶离诚亲王府,胤禄靠在车厢里,闭目沉思。
樱桃肉,汾酒,王老七,刘永清,阿尔松阿,五台山…
棋盘的两端,是皇上和三哥。
他该站在哪边?
不,他不能站边。
他只能站在自己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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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一,理藩院。
衙门设在东江米巷,三进院子,青砖灰瓦,比起六部衙门简朴得多。
胤禄到任时,右侍郎阿尔松阿已等在堂上。
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满人官员,面容瘦削,眼神精明。
“下官阿尔松阿,参见十六爷。”他行礼周全,却透着疏离。
“阿尔大人不必多礼。”胤禄在主位坐下,“本王初来乍到,往后还需阿尔大人多帮衬。”
“十六爷言重了。”阿尔松阿递上一叠文书,“这是罗卜藏丹津和议的全部卷宗,已按章程拟了条款,请十六爷过目。”
胤禄接过,快速浏览。
条款拟得很细致,驻牧地、互市、释俘、纳贡…
面面俱到,几乎是全盘接受了蒙古人的要求。
“阿尔大人,”胤禄放下文书,“这些条款,是否过于宽厚了?”
阿尔松阿躬身:“回十六爷,这是八爷的意思,八爷说,蒙古人粗野,只服软不服硬,给些好处,才能永绝后患。”
“八哥仁慈。”胤禄淡淡道,“可治国不是施粥,太过宽厚,反会养虎为患。这样吧,条款重拟,驻牧地减半,互市限物,释俘分批。拟好后,报皇上御览。”
阿尔松阿脸色微变:“十六爷,这怕是不合八爷的章程。”
“八哥管着内务府,理藩院的事,还是按规矩来。”胤禄看着他,“阿尔大人以为呢?”
阿尔松阿垂首:“下官遵命。”
待他退下,胤禄叫来理藩院的主事博尔济吉特·鄂尔泰。
这是个三十出头的蒙古旗人,康熙三十九年进士,在理藩院干了八年,一直不得志。
“鄂尔泰,这些卷宗,你熟悉吗?”
鄂尔泰忙道:“回十六爷,都是下官经手的。”
“那你说说,阿尔松阿拟的条款,问题在哪?”
鄂尔泰犹豫片刻,低声道:
“太过宽厚,形同割地,尤其是驻牧青海湖西岸五十里,那里水草丰美,又是战略要地,若许给罗卜藏丹津,甘肃镇就无险可守了。”
“你看得明白。”胤禄点头,“重拟条款的事,交给你办。记住,要慢,要细,每一条都要引经据典,让蒙古人挑不出错,但又占不到便宜。”
鄂尔泰眼睛一亮:“下官明白!”
“还有,”胤禄顿了顿,“理藩院这些年与蒙古各部的往来文书、贸易记录,你都整理一份,本王要看。”
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鄂尔泰退下后,胤禄独坐堂中。
窗外传来鸽哨声,一群信鸽掠过衙门屋檐,往西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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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二,雍亲王府。
胤禛在书房见胤禄,桌上摆着几本账册。
“老十六,看看这个。”
胤禄接过,是江宁织造曹颙新送来的密报,详细列出了康熙四十八年以来所有流失织锦的去向。
其中一条用朱笔圈出:“四十九年三月,织锦五千匹,经山西商队运往大同,收货人王老七。”
“王老七,”胤禛指着这个名字,“就是死在狱中的那个,曹颙查了,他根本不是商贾,是前明锦衣卫的后人。”
胤禄心头震动:“锦衣卫?”
“对,锦衣卫。”胤禛起身踱步,“前明虽亡,可锦衣卫的暗桩还在。他们改名换姓,潜伏各地,有的成了商贾,有的成了官吏,有的……甚至混进了王府。”
“四哥是说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胤禛转身,“只是告诉你,老十六,你在理藩院,要多留个心眼。尤其是阿尔松阿,他不仅是老八的人,可能还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但胤禄听懂了。
可能还与前朝余孽有牵连。
“弟弟明白了。”胤禄低声道,“四哥,五台山那边,可有新消息?”
“十三弟传回信,说显通寺后山的密窟,不止一个。”胤禛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,“这是十三弟画的,你看。”
草图上标注着七八个红点,散布在五台山各处。
“这些密窟,有的藏军械,有的藏粮草,还有的像是议事之所。”胤禛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红点,“这里,发现了龙袍的碎片。”
龙袍!
胤禄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前朝余孽,想复辟。”胤禛缓缓道,“而他们选的时机,可能就是今年。”
“为什么是今年?”
“因为皇阿玛花甲之年。”胤禛看着他,“古来帝王,到这个岁数,精力不济,朝局易乱。若此时西北生变,京城动荡,他们就有可乘之机。”
胤禄沉默良久:“四哥,这事皇阿玛知道吗?”
“知道,但装作不知道。”胤禛道,“皇阿玛在等,等所有人都跳出来。所以老十六,你要稳,要忍,要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秋狩。”胤禛望向窗外,“每年八月,皇阿玛都要去木兰围场秋狩。那时京中空虚,若有人要动,必在那时。”
现在是三月,还有五个月。
五个月里,西北要和议,理藩院要整顿,五台山要查,还要防着各路明枪暗箭。
胤禄忽然觉得,肩上沉甸甸的。
但他不能退。
因为退了,就是万丈深渊。
“四哥,”他起身,“弟弟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从雍亲王府出来,天色已晚。
胤禄没有坐车,步行回府。
京城夜景繁华,灯火如昼,可在这繁华之下,暗流汹涌。
他忽然想起西北的星空,那么清澈,那么辽阔。
可那里,也一样不平静。
走到府门口,管家迎上来:
“爷,宫里李公公来了,等您半个时辰了。”
李德全站在前厅,见胤禄回来,忙上前:
“十六爷,皇上口谕:明日午时,畅春园见,独见。”
又是独见。
胤禄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送走李德全,他独坐书房。
桌上摊着理藩院的卷宗、西北的舆图、五台山的草图……
这些,都是一张张大网上的线。
而他,要在这网上,走出自己的路。
不左不右,不偏不倚。
稳中求进,进中求胜。
窗外,三月的夜风,已带了些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