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,午时初刻,畅春园澹宁居。
园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,铺满青石小径。
几个太监正在远处清扫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了园中的宁静。
康熙坐在临湖的暖阁里,面前炕桌上摆着一局残棋,黑白子错落有致,已到收官阶段。
他没穿龙袍,只着一件石青色常服,外罩貂皮坎肩,手里捏着枚白子,迟迟未落。
李德全悄步进来:“皇上,十六爷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胤禄一身四团龙补服进来,行跪拜礼:“儿臣参见皇阿玛。”
“起来,坐。”康熙指了指对面的绣墩,“会下棋吗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来看看这局棋。”康熙将棋盘推过去,“黑子势大,白子势弱,但白子占了几个要紧位置。你说,这局该怎么下?”
胤禄凝神细看。
棋盘上黑子连成一片,占据大半江山;
白子虽少,却卡在几个关隘处,让黑子难以舒展。
“回皇阿玛,儿臣以为,白子当以守为攻。”
胤禄指着棋盘一角,“这里,白子看似孤立,实则牵制黑子三路。若在此处落子,黑子必救,白子便可趁机在另一处展开。”
“以守为攻…”康熙喃喃,忽然落下一子,正是胤禄所指的位置,“那若是黑子不救呢?”
“黑子若不救,白子便可在此处活出一片,反过来威胁黑子腹地。”
胤禄顿了顿,“只是这需要胆量,毕竟白子势弱,若黑子真敢放弃此处,全力进攻,白子恐怕难以支撑。”
康熙笑了:“说得对,治国如弈棋,既要算得准,也要敢冒险。老十六,西北那局棋,你下得不错。”
“儿臣愚钝,全赖皇阿玛教诲。”
“不必自谦。”康熙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“罗卜藏丹津求和的事,理藩院那边进展如何?”
胤禄正色道:“回皇阿玛,儿臣已命主事鄂尔泰重拟条款。驻牧地减至二十里,互市只许茶、布、盐,铁器一概禁绝。释俘分三批,每批间隔三月。如此,既全和议之名,又留制衡之实。”
“嗯,稳妥。”康熙放下茶碗,“阿尔松阿没说什么?”
“阿尔大人初时有些异议,但儿臣说这是皇阿玛的意思,他便不再多言。”
“朕的意思…”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老十六,你可知道,阿尔松阿为何这么积极推动和议?”
胤禄沉吟:“儿臣听说,他是八哥举荐的人。”
“不只是举荐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阿尔松阿的妹妹,是老八的侧福晋。他的侄女,去年嫁给了揆叙的侄子。这层层关系,你可明白?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八阿哥胤禩,虽被圈禁宗人府,可他的姻亲故旧还在朝中。
阿尔松阿是理藩院右侍郎,揆叙虽死,余党犹在…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胤禄低声道,“和议若成,罗卜藏丹津感恩戴德,这份功劳会记在八哥头上,即便八哥在宗人府,朝中也会有人替他说话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康熙起身,踱到窗前,“罗卜藏丹津若真得了好处,青海蒙古二十九旗都会看在眼里。到时候,他们会念谁的好?是朕,还是那个替他们争取好处的八阿哥?”
这话说得重,胤禄不敢接。
康熙转过身:“所以朕让你去理藩院。这局棋,你要下得慢,下得稳,拖到秋后。等西北军务整顿完毕,等五台山的事查清,那时候,和议成与不成,都不重要了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康熙走回炕边坐下,“老三那边,你查得如何了?”
胤禄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:
“这是儿臣这几日暗中查访所得。三哥门下有七个门生,近年与山西商贾往来密切。其中三人,曾多次出入五台山显通寺,名义上是进香礼佛,实则…”
“实则什么?”
“实则是去送钱。”
胤禄压低声音,“儿臣查了内务府广储司的账,康熙四十九年至五十一年,显通寺收到的香火钱高达三万两,其中两万两来自这三人的捐赠,而这三人的俸禄,加起来一年不过五百两。”
康熙接过密折,仔细看了一遍,脸色渐沉:
“三万两…好大的手笔。老十六,你说这些钱,真是香火钱吗?”
“儿臣不敢妄断,只是显通寺不过百余名僧人,就算日日诵经,也用不了这么多银两,除非…”
“除非寺里养着不该养的人。”康熙接过话,“或者,藏着不该藏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密折,长叹一声:“老三啊老三,你修了一辈子书,怎么就走错了路呢?”
暖阁里一时沉寂。
只有窗外杏花飘落的声音,细细簌簌。
康熙道:“这事你先别声张,继续查。尤其是那三个门生,看他们都接触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。记住,要暗中查,连老四那边都不要告诉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康熙又看向棋盘:“老十六,你说这白子,最后能赢吗?”
胤禄看着棋盘,缓缓道:
“白子虽弱,但执棋之人若算得准、敢出手,未必不能翻盘。只是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执棋之人,也要防着其他棋子突然变局。”
胤禄指着棋盘边缘几颗散落的黑子,“这些棋子,看似无关紧要,可若在关键时刻倒向对方,白子就危险了。”
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看得明白。那你说,这些棋子,该怎么防?”
“儿臣以为,当分而化之。”胤禄道,“有的可以拉拢,有的可以压制,有的可以弃掉。总之,不能让它们连成一片。”
“好一个分而化之。”康熙抚掌,“老十六,你比朕想的还要明白。去吧,理藩院的事,好好办。记住,该硬的时候要硬,该软的时候要软。这个度,你自己把握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从暖阁出来,李德全送胤禄到园门口,低声道:
“十六爷,皇上今日心情不错。前儿十四爷来,说了半个时辰话,皇上都没留他用膳。今儿您来了,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了您爱吃的烧鹿筋。”
胤禄心中一动:“多谢李公公提点。”
“奴才不敢。”李德全顿了顿,“只是有句话,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公公请说。”
“皇上老了。”李德全声音更低,“夜里睡不安稳,常起来看折子。有时候对着空屋子说话,像是在跟故人说话,十六爷有空,多来陪陪皇上。”
胤禄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:“一点心意,公公收着。”
李德全推辞:“这可不敢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胤禄塞到他手里,“往后还需要公公多照应。”
出了畅春园,胤禄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去了理藩院。
衙门里静悄悄的,官员们大多已下值。
只有西厢房里还亮着灯,是鄂尔泰在整理卷宗。
“十六爷。”鄂尔泰见胤禄进来,忙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胤禄在案前坐下,“条款拟得如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