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尔泰递上一份文书:“已拟好初稿,请十六爷过目。”
胤禄细细看了一遍,点头:“写得不错,引经据典,条理清晰。只是还不够细。”
“请十六爷指教。”
“比如这一条,”
胤禄指着文书,“互市货物,以民生所需为限。什么是民生所需?茶、布、盐是,那铁锅呢?农具呢?蒙古人会说,这些也是民生所需。所以你要列明,哪些可交易,哪些不可交易。尤其是铁器,要写明‘凡铁制之物,一概禁绝,违者以通敌论处’。”
鄂尔泰恍然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释俘这一条。”
胤禄继续道,“分三批释放,每批间隔三月。太笼统。要写明第一批释老弱妇孺,第二批释普通士卒,第三批释头目。每批多少人,什么时间,在哪里交接,都要写清楚。这样,他们想耍花样也难。”
“十六爷思虑周全。”
胤禄放下文书:“鄂尔泰,你在理藩院八年了吧?”
“是,康熙四十三年进士,分到理藩院,至今八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八年…”胤禄看着他,“以你的才学,早该升迁了,为何一直没动?”
鄂尔泰苦笑:“下官是蒙古旗人,又是寒门出身,朝中无人,自然难升。”
“朝中无人,可以找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只要你肯用心办事,本王就是你的靠山。”
鄂尔泰眼睛一亮,跪倒:“十六爷厚爱,下官定当竭尽全力!”
“起来。”胤禄虚扶,“眼下就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办。”
“请十六爷吩咐。”
“查三个人。”
胤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,“他们是诚亲王门生,常去五台山。你去查查,他们这些年在五台山都做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,花了多少钱,要暗中查。”
鄂尔泰接过纸条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此事若办好了,本王保你升郎中。”
“谢十六爷!”
从理藩院出来,天色已暗。
胤禄步行回府,街上华灯初上,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之声,一派太平景象。
可他知道,这太平之下,暗流汹涌。
走到府门口,管家迎上来:
“爷,诚亲王府送来的帖子,请您过府赏花。”
胤禄接过帖子,是胤祉的亲笔,约他明日过府赏杏花。
刚见过皇上,三哥就送来帖子…
这京城,真是步步惊心。
他收起帖子,对管家道:
“备一份回礼,要厚重些。就说本王明日准时赴约。”
“嗻。”
书房里,胤禄独坐灯下。
桌上摊着西北舆图、理藩院卷宗、五台山草图…
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康熙、胤祉、胤禛、胤禩、胤禵、阿尔松阿、鄂尔泰、罗卜藏丹津…
然后画线连接。
康熙居中,连着所有人。
胤祉连山西商贾、五台山。
胤禩连阿尔松阿、理藩院。
胤禛连江宁织造、西北军务。
胤禵连兵部、驿站。
而他,胤禄,在中间,连着每一个人。
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。
不能偏,不能倚,只能稳。
稳中求进,进中求胜。
他忽然想起康熙的话:治国如弈棋,既要算得准,也要敢冒险。
他现在,就是在下一盘大棋。
对手不只是罗卜藏丹津,不只是前朝余孽,还有……他的兄弟们。
这盘棋,他必须赢。
不为别的,只为活下去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亥时了。
胤禄吹熄灯,和衣躺下。
明日,还有一场赏花宴要赴。
那宴,只怕比棋局还凶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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畅春园澹宁居。
康熙还没睡,正对着那局残棋沉思。
李德全添了炭,低声道:“皇上,该歇了。”
“朕再坐会儿。”康熙盯着棋盘,“李德全,你说老十六这步棋,下得如何?”
“奴才不懂棋,只觉得十六爷说话办事,都透着稳重。”
“稳重…”康熙喃喃,“是啊,稳重。可他太稳重了,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朕这些儿子里,老三博学,老四刚直,老八圆滑,老十四张扬…只有老十六,朕看不透。”
“十六爷是汉妃所出,自小谨慎,也是常理。”
“谨慎是好事,可太过谨慎,就是城府了。”康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你说,他真不知道老三的事吗?”
李德全垂首:“奴才不敢妄猜。”
“朕猜他知道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可他不说,不问,不查,只等朕开口。这就是他的聪明处。”
夜风吹进暖阁,带着杏花的香气。
康熙深吸一口气:“不过这样也好。传朕口谕:明日赏胤禄御笔《慎独》匾额一幅,赐白玉如意一柄。”
“嗻。”
李德全退下后,康熙重新坐回棋盘前。
他拿起一颗白子,轻轻落下。
这一步,叫“试应手”。
试的是棋力,也是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