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里飘着淡淡的药香,康熙这几日偶感风寒,正靠在炕上喝参汤。
李德全侍立一旁,手里捧着个鎏金痰盂。
胤禄进来时,康熙刚喝完最后一口,放下汤碗,用热巾子擦了擦手。
“老十六来了。”康熙声音有些沙哑,“坐。”
“谢皇阿玛。”胤禄在下首绣墩上侧身坐了。
“黑风寨剿得不错。”康熙咳嗽两声,“以三百破百,出奇制胜,还没伤几个兵。这份战报,兵部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儿臣侥幸。”
“不是侥幸,用了心思。”康熙抬眼看他,“说说吧,寨子里那些军械,怎么回事?”
胤禄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:“共缴获弓二十张,刀三十把,长枪十五杆。其中弓是军器监正德三年制式,刀是康熙四十年兵部督造,皆有印记。儿臣已查过,这些军械,是康熙四十九年拨给山西镇守备营的,当年年底报损。”
“报损?”康熙接过清单,“怎么个损法?”
“兵部档案记载,四十九年冬,山西大雪,守备营库房坍塌,压毁军械若干。但儿臣查了当年山西巡抚的奏折,只说雪大,未提及库房坍塌。”
康熙眼睛微眯:“那就是有人谎报损耗,倒卖军械。”
“据黑面虎招供,这些军械是一个山西商贾卖给他的,那人姓王,叫王…”
“王昌顺?”康熙接过话。
胤禄一愣:“皇阿玛知道?”
“朕不仅知道,还知道这个王昌顺,两个月前已经死了。”康熙淡淡道,“死在刑部大牢,暴病。他死后第三天,山西守备营当年的管库官也死了,说是失足落井。”
死无对证。
胤禄心头一沉:“那这线索…”
“线索没断。”康熙从炕桌下拿出一份密折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密折是山西按察使刚递上来的,上面写着:查康熙四十九年至五十一年,山西守备营共报损军械三千余件,其中弓五百张,刀一千二百把,枪八百杆。经暗访,这些军械大多流入了黑市,买家多为地方豪强,也有……蒙古商队。
“蒙古商队?”胤禄抬头。
“对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不只是青海的罗卜藏丹津,喀尔喀、土默特,甚至科尔沁,都有人从山西买军械。”
胤禄沉吟:“蒙古各部虽归顺,但私下仍想扩充武力。只是这么多军械流出,山西官员为何不报?”
“为什么不报?”康熙笑了,“因为报了,就要查;查了,就会查出更多人。这一层层的,谁愿意捅破?”
话说到这份上,胤禄明白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倒卖军械,是朝中各方势力在山西的利益网。
“朕的意思是,该动动了。”康熙坐直身子,“但怎么动,动谁,得有分寸。老十六,朕让你去刑部,不是光审案的。刑部掌天下刑名,该抓的人,要抓;该放的线,也要放。”
胤禄垂首:“儿臣愚钝,请皇阿玛明示。”
康熙盯着他,“山西这条线,要查,但不能只查山西。军械从哪流出?兵部银子进了谁的口袋?”
他顿了顿:“先从黑风寨这条线查起。军械是谁卖给黑面虎的?王昌顺死了,可他还有伙计,有账房,有家人。顺着这条线,挖出山西的买家;再顺着买家,挖出背后的官员。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。”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康熙补充,“秋狩在即,京里不能乱。那些想借火药案生事的人,你要盯紧。朕准你便宜行事,必要时,可先斩后奏。”
先斩后奏!
这是极大的权柄。
胤禄跪倒:“儿臣定不负皇阿玛重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康熙摆摆手,“还有件事。老三闭门思过这些日子,你去看过他吗?”
胤禄心中一凛:“未曾。”
“该去看看。”康熙淡淡道,“毕竟是兄弟,他虽犯了错,可学问是好的。你去了,就说朕问他,那部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修得如何了。”
胤禄躬身:“儿臣今日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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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贝勒府(原诚亲王府)的大门紧闭,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绿锈。
管家开门见是胤禄,忙往里迎:“十六爷,您可来了!我们爷这些日子……唉,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胤祉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堆书稿,手里拿着笔,却一个字也没写。
见胤禄进来,他放下笔,笑了笑:“十六弟来了,坐。”
“三哥。”胤禄在下首坐了,“皇阿玛让我来问,那部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修得如何了?”
胤祉一愣,随即苦笑:“皇阿玛这是还记挂着修书的事,书稿都在这里,已经修完七成了,只是如今怕是用不上了。”
“三哥何出此言?”
“我如今是戴罪之身,闭门思过,哪还有脸面主持修书?”胤祉叹道,“十六弟,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皇阿玛让我修书,不是真在乎这部书,是要我远离朝堂。如今书快修完了,我的用处也就到头了。”
这话说得凄凉。
胤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三哥,弟弟今日来,除了传皇阿玛的话,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火药案那三个泼皮,招供说指使他们的人坐螭纹轿,被称作三爷。三哥可知,京城里除了你,还有谁会被叫三爷?”
胤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螭纹轿?按制,只有亲王、郡王,还有奉旨的钦差能用。我被削了爵,如今只是贝勒,不能用螭纹轿。至于三爷,皇室里排行第三的,除了我,还有老三阿哥弘晟,可他才十二岁,不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十六弟,你是在怀疑我?”
“弟弟不敢。”胤禄道,“只是此案蹊跷,弟弟不得不问。”
胤祉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明史》,翻到某一页:
“你看看这段,嘉靖年间的大礼仪之争。当时群臣分为两派,互相攻讦,可后来查出,有些奏折根本不是本人所写,是有人伪造笔迹,挑拨离间。”
他将书递给胤禄:“十六弟,螭纹轿可以仿造,三爷可以冒充。有时候,眼睛看到的,未必是真的。”
胤禄接过书,看着那段记载,若有所思。
“三哥的意思是,有人冒充你?”
“不是我,是有人想借我的名头生事。”胤祉走回书案前,“我如今闭门思过,无权无势,害我有什么用?除非是想通过害我,牵出别人。”
“牵出谁?”
胤祉看着他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老八。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“老八虽然圈禁,可朝中势力还在。我若出事,皇阿玛必定严查,到时候顺藤摸瓜,难免查到老八头上。”胤祉苦笑,“所以啊,我如今是别人手里的棋子,用来敲山震虎的。”
书房里一时寂静。
窗外有鸟雀啄食的声音,清脆而单调。
胤禄起身:“三哥的话,弟弟记下了。修书的事,还请三哥用心。皇阿玛还是看重三哥的。”
“看重?”胤祉喃喃,“也许是吧。十六弟,你回去替我禀告皇阿玛,就说书稿再有三个月就能完成。另外告诉皇上,儿子知错了。”
从诚贝勒府出来,天色已近午时。
胤禄坐在马车里,反复琢磨胤祉的话。
螭纹轿是冒充的,“三爷”是假的,目的是牵出胤禩…
可如果真是这样,那幕后主使是谁?谁既想害胤祉,又想扳倒胤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