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五，卯时初刻。
胤禄在乾清宫东侧的值房里见到了隆科多。
这位九门提督穿着石青色蟒袍补服，却满脸倦容，眼窝深陷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隆大人这么早？”
“十六爷，”隆科多屏退左右，压低声音，“昨夜步军统领衙门抓了个人，您猜是谁？”
“谁？”
“清虚子的徒弟，叫清明，在白云观被抓的。”隆科多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，“他招了，说清虚子三天前离京，往热河方向去了。还供出一个地方——古北口往北二十里，有个叫鹰嘴崖的山洞，那里藏着一批东西。”
胤禄接过供词，快速扫了一遍。
供词上说，清明是清虚子的记名弟子，负责传递消息。
清虚子离京前交代，若他十日内不回，就让清明去鹰嘴崖取一批“要紧物事”。
“什么物事？”
“清明不知道，只说是个油布包裹，埋在洞里第三块石板下。”
“隆大人去看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隆科多摇头，“下官接到供词已是子时，不敢擅动，特来请十六爷示下。”
鹰嘴崖在古北口以北，离之前发现火药的废堡不远。
如果真藏了东西，会是什么？
“隆大人，此事还有谁知道？”
“除了审讯的几个人，再无他人。下官已经封口。”
“好。”胤禄起身，“你调一百精兵，我也带一百人，咱们立刻去鹰嘴崖。秘密行动，不要惊动地方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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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，鹰嘴崖。
这地方地势险要，崖壁如刀削斧劈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。
洞口隐蔽在藤蔓之后，若非有人带路，绝难发现。
隆科多带人清理了洞口，胤禄率先进入。
山洞不深，约三丈许，地上铺着碎石。
按清明所说，第三块石板在洞底右侧。
石板撬开，
胤禄亲手取出包裹，解开油布，里面是几本册子，还有一叠信函。
翻开册子，第一页就让他心头一震。
这是一本花名册，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职务。其中有不少熟悉的名字：有京官，有地方官，有绿营将领，甚至还有内务府的太监。
翻到后面，更触目惊心的是，册子还记录了这些人的把柄，贪污数额、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、甚至是隐私丑事。
“这是…”隆科多凑过来一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是要挟朝臣的名单！”
胤禄没说话，继续翻看那叠信函。
信函都是用暗语写的，但能看出大致内容：某年某月某日，某官员答应在某事上“行方便”；某地某商号，每年“孝敬”多少银两；甚至还有几封，隐约提到“秋狩”“蒙古”等字样。
最底下，压着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：“丙戌年五月廿三，密呈三爷。”
三爷！
胤禄手一抖。
这封信，是写给胤祉的！
他拆开信，信很短：“事已备妥，待秋狩举事。火药分藏三处：古北口废堡二百斤，鹰嘴崖后山三百斤，木兰围场东侧山谷五百斤。共计千斤，足以惊驾。蒙古巴图部已联络妥当，届时将趁乱发难。唯望三爷依约行事，事成之后，共分天下。”
共分天下！
这四个字，如惊雷劈在胤禄心头。
“隆大人，”他声音发颤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隆科多接过信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白了：“这…这…”
“此事非同小可。”胤禄深吸一口气，“隆大人，你觉得这信是真是假？”
“笔迹可以模仿，但…”隆科多仔细看信纸，“这是内务府特制的笺纸，市面上没有。还有这印章…”
信末盖着一方私印，印文是“诚亲王宝”。
胤祉的私印！
“会不会是伪造？”
“下官见过诚亲王的笔墨，这笔迹确有几分相似。”隆科多迟疑，“但下官不敢断言。”
胤禄将信和册子重新包好：“隆大人，此事关系重大，必须立刻禀报皇上。但禀报之前，你我必须统一口径。”
“十六爷请说。”
“第一，这包裹是你我共同发现的；第二，除了你我，暂时不要让第三人看到内容；第三，回京后，你立刻派人去木兰围场东侧山谷，搜查那五百斤火药。”
“若是搜不到呢？”
“搜不到也要搜，而且要搜得大张旗鼓。”胤禄盯着他，“隆大人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隆科多想了想，恍然：“十六爷是要光明正大的搜？”
“对。”胤禄点头，“若真有火药，能搜出来最好；若没有，也能震慑暗中的人。更重要的是，要让皇阿玛看到，我们在认真办事。”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胤禄顿了顿，“回京后，你先回家休息，等我的消息。在我面圣之前，不要见任何人，包括你那些‘老朋友’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
隆科多心头一凛，躬身道：“下官谨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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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乾清宫西暖阁。
康熙看着摊在炕桌上的册子、信函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李德全侍立在侧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老十六，”康熙终于开口，“这些东西，真是你和隆科多在鹰嘴崖发现的？”
“是。儿臣与隆大人亲自从洞中取出，绝无第三人经手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？”
“儿臣以为，此事有蹊跷。”胤禄躬身，“第一，清虚子若真与三哥勾结，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证据留在山洞？第二，信中提到共分天下，三哥是皇子，就算有异心，也不至于与前朝余孽共分天下。第三，这印章笔迹虽像，但细细看来，仍有破绽。”
“什么破绽？”
“三哥的私印，儿臣见过。印文诚亲王宝的宝字，最后一笔有个细微的缺口，是当年刻印时不小心磕到的。但这方印的宝字，完好无损。”
康熙拿起信，对着光仔细看。
果然，印文清晰完整，没有缺口。
“那这册子呢？”
“册子可能是真的。”胤禄道，“清虚子经营多年，确实可能掌握不少官员的把柄。但这册子出现在山洞，更像是有人故意要让我们发现。”
“故意？”
“对。”胤禄点头，“清虚子若真要逃走，该销毁证据才对，怎会留下？除非，他是想把这些东西留给我们，让我们去查册子上的人。这样，朝局就会大乱。”
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老十六，你长进了。那你说，这幕后之人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儿臣以为，还是那四个字：挑拨离间。”胤禄缓缓道，“通过这册子，让朝廷清查官员，人心惶惶；通过这封信，让皇阿玛疑心三哥，兄弟阋墙。若真如此，秋狩之时，朝中空虚，君臣离心，正是他们起事的好时机。”
“那五百斤火药呢？你怎么看？”
“儿臣已让隆科多派人去搜。但儿臣觉得，未必真有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前两次太容易了。”胤禄道，“古北口废堡二百斤，鹰嘴崖后山三百斤，再加上信中说的木兰围场五百斤，正好一千斤。这数目太整齐，像是故意凑的。而且，若真有五百斤火药藏在木兰围场，清虚子为何要在信里写明？这不是自曝其短吗？”
康熙笑了：“说得好，那依你看，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“儿臣以为，将计就计。”胤禄道，“册子上的官员，暗中调查，但不公开；信的事，秘而不宣，但可适当敲打三哥；至于木兰围场的火药，大张旗鼓去搜，做给暗中的人看。如此，既能稳住朝局，又能引蛇出洞。”
“引蛇出洞？”康熙挑眉，“你觉得蛇会是谁？”
“清虚子只是一条蛇，真正的养蛇人，还在暗处。”胤禄顿了顿，“儿臣怀疑，这人就在京城，甚至就在朝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