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审了两个蒙古探子,约莫审了半个时辰。”
戴铎低声道,“咱们的人在营房外盯着,看见十六爷出来时脸色凝重,想必是问出了要紧事。”
胤禛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的桂花树:“那两个蒙古人,是科尔沁部的吧?”
“王爷英明,正是乌尔衮的人。”
“乌尔衮…”胤禛喃喃,“老八这个奶兄弟,终究是按捺不住了。戴铎,你说乌尔衮是想扶老八上位,还是另有所图?”
“奴才愚见,乌尔衮未必真忠于八爷。”戴铎斟酌词句,“当年八爷得势时,乌尔衮确实鞍前马后。可八爷圈禁后,科尔沁部与准噶尔往来密切,只怕…只怕是另找靠山了。”
“准噶尔…”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策妄阿拉布坦那只老狐狸,一直对青海、蒙古虎视眈眈。若真让他勾结科尔沁部,秋狩时在木兰围场发难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转身:“老十六那边,有什么动作?”
“十六爷调了西山锐健营三百人,秘密出城往古北口方向去了。另外,步军统领衙门这几日暗中监控了不少市井之徒,都是地痞乞丐之流。”
胤禛沉思片刻:“老十六这是要揪出清虚子在京中的网。戴铎,咱们帮他一帮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”
“你去找隆科多,就说本王得到密报,广济寺那个跛子,真名朱慈焕,是前明永王之后,也是清虚子的亲弟弟。”胤禛缓缓道,“但不要说破,只提醒他,此人武功高强,善用暗器,抓捕时需加倍小心。”
戴铎一愣:“王爷,这消息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本王查了三个月,才查清他的底细。告诉隆科多,算是本王送给老十六的一份礼。”
“奴才明白了。只是…为何不直接告诉十六爷?”
“直接告诉,就显得太刻意了。”胤禛走回书案前,“让隆科多去发现,再由隆科多告诉老十六,这样才自然。老十六如今得了钦差令牌,正是需要立功的时候,咱们帮他,他自然记在心里。”
戴铎恍然:“王爷高明。那陈梦雷那边…”
“陈梦雷明日要进宫面圣,说的是传国玉玺的事。”胤禛重新铺开一张宣纸,“这东西,真假难辨,但无论真假,都是烫手山芋。老十六若处理不好,反而会引火烧身。咱们静观其变。”
“那诚亲王…”
“老三?”胤禛笑了,“老三现在自顾不暇,陈梦雷若真说出传国玉玺的事,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他。你看着吧,今夜诚亲王府必定有动静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那拉氏的声音:“王爷,十四弟来了,在前厅等着。”
胤禵?
胤禛与戴铎对视一眼:“请他到书房来。”
不多时,胤禵一身宝蓝常服进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四哥。”
“十四弟坐。”胤禛示意戴铎上茶,“这么晚过来,有事?”
胤禵也不拐弯抹角:“四哥可知道,老十六得了钦差令牌,能调三省兵马?”
“听说了,皇阿玛信任十六弟,这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胤禵冷笑,“四哥,咱们这些兄弟,谁有过这般殊荣?老十六一个庶出皇子,如今掌刑部、协理步军统领衙门、练西山锐健营,现在又得了钦差令牌。再过些日子,是不是连兵部也要归他管了?”
胤禛慢条斯理地品茶:“十四弟多虑了,十六弟年轻有为,为皇阿玛分忧,咱们该高兴才是。”
“四哥!”胤禵有些急了,“你就不怕他羽翼丰满,将来…”
“将来如何?”胤禛抬眼,“十四弟,你是掌兵部的人,该知道规矩。钦差令牌虽可调兵,但需有圣旨相辅。十六弟若真滥用职权,不用咱们说话,皇阿玛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胤禵盯着胤禛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
“四哥真是沉得住气。也罢,既然四哥觉得无妨,弟弟也不多说了。只是提醒四哥一句,老十六明日要带陈梦雷进宫,说的可是传国玉玺的事。这东西若真找到,可是天大的功劳。”
“那便祝十六弟马到成功。”
胤禛放下茶碗,“十四弟若无事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秋狩在即,兵部事务繁杂,你多费心。”
送走胤禵,戴铎低声道:“王爷,十四爷这是来探口风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胤禛摇头,“他是来挑拨的,想让我出手对付老十六。可惜,他看错人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”
“咱们什么也不做。”胤禛重新提笔,“老十四越急,说明他越慌。他掌兵部多年,如今见老十六有了兵权,自然不安。让他去闹,咱们看着就好。”
窗外月色渐明,树影婆娑。
胤禛在宣纸上写下一个“静”字,笔力遒劲,墨透纸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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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亲王府书房,烛火跳了一夜。
胤祉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明史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管家赵顺悄步进来:“王爷,刑部大牢那边传来消息,陈梦雷明日辰时进宫。”
“谁带他?”
“十六爷。”
胤祉的手微微一颤:“老十六…他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。”
“王爷,要不要…”赵顺做了个手势。
“不可。”胤祉摇头,“老十六如今是钦差,动他便是抗旨。况且,陈梦雷知道的事太多,若真灭口,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“那传国玉玺的事…”
“那件事…”胤祉长叹一声,“当年确实不该瞒着。但那时太子之位空悬,我若报上去,难免有觊觎大位之嫌。如今想来,真是作茧自缚。”
赵顺低声道:“王爷,或许可以这样:明日陈梦雷面圣时,您也进宫,主动向皇上请罪,就说当年见识短浅,未识大体,如今悔悟,愿戴罪立功,协助寻找传国玉玺。”
胤祉眼睛一亮:“以退为进?”
“是。皇上念在父子之情,或许会从轻发落。况且传国玉玺若真能找到,也是大功一件,可将功补过。”
胤祉沉吟良久,缓缓点头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你去准备一下,明日一早,递牌子求见。”
“嗻。”
赵顺退下后,胤祉独坐灯前,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他想起康熙四十九年那个秋天,陈梦雷抱着一卷泛黄的旧档来到王府,说在整理前明典籍时,发现永乐年间一位出使蒙古的使臣日记,里面提到传国玉玺可能被元顺帝带到了漠北,藏在某处秘窟。
当时他心动了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若真找到传国玉玺,献与皇阿玛,自是奇功;
可若找不到,或者找到的是假的,那便是欺君之罪。
他选择了隐瞒,让陈梦雷将那份日记单独收藏,对外只说寻常史料。
这一瞒,就是五年。
如今,这件事终于要捅出来了。
胤祉苦笑。
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三更。
他吹灭蜡烛,和衣躺在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
明日乾清宫的那场奏对,将决定他后半生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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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轮明月下,胤禄站在西山锐健营的望楼上,远眺京城方向。
鄂伦岱站在他身后:
“主子,都安排妥了。古北口那边,咱们的人已找到密室,起出弓弩三百张,箭五千支,都是前明兵仗局精造。按您的吩咐,已秘密运回,废堡原样恢复,留了二十人埋伏。”
“好。”胤禄点头,“广济寺那个跛子呢?”
“隆科多大人亲自带人布控,说明日申时动手抓捕。另外,隆大人让奴才转告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跛子,真名朱慈焕,是前明永王朱由桢的孙子,清虚子的亲弟弟,武功高强,善用飞针暗器。”
胤禄眼神一凝:“隆科多怎么查到的?”
“他说是雍亲王府戴铎透露的。”
四哥…
胤禄心中明了。这是四哥在帮他,也是示好。
“告诉隆科多,抓捕时务必小心,要活的。”
“嗻。”
鄂伦岱顿了顿:“主子,明日带陈梦雷进宫,要不要多带些侍卫?”
“不必。”胤禄转身走下望楼,“皇城之内,安全无虞。倒是你,明日带一百锐健营精锐,在刑部到宫门这段路上暗中护卫,防着有人劫囚。”
“有人敢劫囚?”
“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胤禄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,“明日之后,这局棋就该见分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