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胤禄握着那枚鎏金钦差令牌走下台阶时，手心竟微微出汗。
令牌不大，三寸见方，正面阳文“钦差”二字，背面阴刻满蒙汉三体“如朕亲临”。
凭此令，直隶、山西乃至蒙古各部兵马皆可调动，这是康熙登基五十余年来，首次将如此权柄交予一个未封亲王的皇子。
鄂伦岱候在宫门外，见胤禄出来，忙迎上前：“主子，隆科多大人在步军统领衙门等您，说有要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胤禄翻身上马，“先去刑部。”
刑部签押房里，赖都正与张廷璜对坐饮茶，见胤禄进来，二人起身相迎。
“十六爷，”赖都拱手，“陈梦雷又递了份状子，说要揭发一桩大案，但须面呈皇上。”
胤禄在主位坐下，将令牌轻轻放在案上：“什么大案？”
赖都看了一眼令牌，眼神一凝，低声道：
“他说康熙四十九年修《古今图书集成》时，曾见一批前明皇室密档，其中记载传国玉玺可能流落蒙古。此事他当年报给了诚亲王，但诚亲王让他压下不报。”
“传国玉玺？”张廷璜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自元顺帝北遁，传国玉玺便下落不明。我朝所用玉玺皆是新制，若真能找到前朝传国玺…”
“那便是天命所归。”胤禄接过话，手指轻敲桌面，“陈梦雷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
赖都道：“他说当时诚亲王吩咐，此事关系重大，需待时机成熟。如今他身陷囹圄，恐遭灭口，故愿以此秘密换取性命。”
胤禄沉吟片刻：“他想见皇上？”
“是，他说此秘密只能面奏圣听。”
“好。”胤禄起身，“准备一下，明日辰时，我带他进宫。”
赖都一怔：“十六爷，这…合规制吗？”
胤禄拿起令牌：“皇阿玛赐我钦差之权，便是许我便宜行事。陈梦雷若真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，此事比火药案更重。”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赖都躬身，“只是诚亲王那边…”
“三哥那边我自有分寸。”胤禄顿了顿，“赖大人，陈梦雷在狱中这些日子，可有人试图接近他？”
“有三拨人。”赖都低声道，“一拨是诚亲王府的，以送衣食为名，被下官挡了；一拨是八爷府上的太监，说是奉八福晋之命来探望故旧，也被挡了；还有一拨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，“是雍亲王府的人。”
胤禄眼神微凝：“四哥的人？”
“是戴铎，雍亲王的长史。他说奉王爷之命，来问问陈梦雷修书的事，说《古今图书集成》中有几处疑难，需请教陈先生。”
赖都道，“下官以重犯不得探视为由婉拒了，但戴铎留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陈先生若想起什么该说的，雍亲王府的大门随时开着。”
胤禄心中冷笑。
四哥这是要抢在他前面拿到陈梦雷的口供，或者说，是要截下传国玉玺的秘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收起令牌，“明日进宫前，加强刑部大牢戒备，没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接近陈梦雷。”
“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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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军统领衙门后堂，隆科多正对着一幅京城舆图皱眉，见胤禄进来，忙指着图上几处标记：
“十六爷，您看。广济寺那个跛子，咱们的人跟了三天，发现他每日申时必去隆福寺街的三义茶楼，在二楼雅座坐半个时辰。期间会有不同的人来见他，都是短衫打扮，像是市井之徒。”
“见了几个？”
“三天见了七个，已查明五个的身份：一个是东直门外的车行把头，一个是崇文门的脚夫头目，一个是南城乞丐帮的香主，还有两个是西山煤窑的工头。”
胤禄走到舆图前，看着隆科多标记的位置：“这些人，都与那本地窖册子上的名字对得上？”
“对得上。”隆科多点头，“而且这几日，这些人的手下都在悄悄聚集。车行把头的三十辆大车，突然都‘检修’停运；脚夫头目手下一百多号人，这两天都不接长活；乞丐帮的人更是反常，平日散在各处，如今都聚在城南的破庙里。”
“他们要动。”胤禄盯着舆图，“隆大人，你说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隆科多沉吟：
“若是制造混乱，这些人够了。车行可以堵塞街道，脚夫可以聚众闹事，乞丐可以散布谣言，煤窑工头手下都是壮劳力，若真闹起来…”
“若真闹起来，京城九门必乱。”胤禄接过话，“而那时，皇阿玛与众皇子都在木兰围场秋狩，京城空虚，正是好时机。”
“十六爷的意思是，清虚子要在秋狩时，在京中制造大乱？”
“不止。”胤禄的手指从舆图上划过，“京中乱，木兰围场那边也不会太平。隆大人，你立刻调派兵马，暗中监控这几处。但要记住，只监控，不动手。我要看看，他们到底联络了谁，听命于谁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隆科多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事，古北口那二百斤火药，按您的吩咐原样封存，但昨夜发现有人接近废堡，咱们的人埋伏了一夜，今早擒获两个探子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蒙古人，但穿着汉人衣裳，说是往关外贩皮的商贾。可搜身时发现这个。”
隆科多递上一枚骨牌，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。
胤禄接过细看：“这是萨满教的符牌，科尔沁部信奉萨满。隆大人，这两个人现在何处？”
“押在德胜门营房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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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胜门营房里，两个蒙古汉子被分开关押，手上脚上都上了镣铐。
胤禄先提审年轻的那个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巴特尔。”蒙古汉子昂着头，“我是科尔沁部的商人，你们无故抓人，我要见理藩院的大人！”
“科尔沁部的商人，去古北口废堡做什么？”胤禄把玩着那枚骨牌，“那里既无市集，也无客栈，只有废弃的军堡。”
巴特尔眼神闪烁：“我…我们迷路了。”
“迷路？”胤禄冷笑，“从张家口到古北口，官道畅通，你们偏要走山路，偏巧走到废堡，偏巧那里藏着火药。巴特尔，这巧合也太多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火药！”巴特尔嚷道，“我们就是路过！”
“路过？”胤禄将骨牌扔在他面前，“这是科尔沁萨满巫师的法器，寻常商人怎会有？你是乌尔衮王的人吧？”
听到乌尔衮的名字，巴特尔脸色一变。
胤禄趁势追问：“乌尔衮王让你来取火药，是想在秋狩时做什么？惊驾？还是行刺？”
“我没有！我不知道！”巴特尔激动起来，“王爷只是让我来看看东西还在不在，没说要用！”
“东西？”胤禄盯着他，“什么东西？除了火药，还有什么？”
巴特尔自知失言，紧闭嘴巴不再说话。
胤禄起身：“你不说，你同伴会说。但若他先说了，你就是顽抗到底，按律当斩。若你现在说，我可以保你不死。”
巴特尔挣扎良久，终于颓然道：“除了火药…还有一批弓弩，藏在废堡地下的密室里。王爷说，那些弓弩是前朝留下的精良军械，关键时刻能用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刻？”
“王爷没说，只说…等京中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？”
“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！”巴特尔连连摇头，“王爷只吩咐，若看见京城九门升起黑烟，就去取军械，往木兰围场方向接应。”
黑烟为号。
胤禄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与他之前推测的完全吻合，京中制造混乱，木兰围场趁乱起事。
“你们来了几个人？”
“就我们两个，是探路的。大部队…大部队还在关外等着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三百骑兵。”
胤禄不再问，转身出营房。
隆科多等在外面：“十六爷，问出来了？”
“问出一部分。”
胤禄低声道，“隆大人，立刻做三件事：第一，加强九门戒备，尤其是夜间，严防有人纵火制造黑烟；第二，派精干人手去古北口废堡，找到那个密室，把弓弩全部运回，但要做出原样未动的假象；第三，在关外布置眼线，监控那三百蒙古骑兵的动向。”
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隆科多犹豫一下，“十六爷，此事是否要禀报皇上？”
“要，但不是现在。”胤禄望着紫禁城方向，“等明日我带了陈梦雷进宫，一并禀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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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书房，戴铎垂手立在书案前。
胤禛正在临摹董其昌的《酒德颂》，一笔一画，极是认真。
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才放下笔，用湿巾擦了擦手。
“老十六去德胜门营房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