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士递上勘合,手微微发抖。
隆科多就着火把细看,忽然冷笑:“车驾司郎中刘文炳,三日前已告病在家,这大印是谁盖的?”
文士脸色煞白:“大人,这…这勘合是真的…”
“真的?”隆科多将勘合扔在地上,“刘文炳的印章,宝字最后一笔有个缺口,这是朝中皆知的事。你这印章完好无损,还敢说是真的?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!”
士兵一拥而上,文士和车夫们挣扎反抗,但很快被制服。
隆科多走到车前,掀开油布,撬开木箱,里面果然是弓弩兵器,还有两箱火药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隆科多厉声问那文士,“说,谁指使的?”
文士咬牙不答。
“不说是吧?”隆科多冷笑,“押回衙门,大刑伺候!”
这时,一个士兵从文士怀中搜出一封信,呈给隆科多。
信很简短:“货已备齐,今夜子时,西直门交接。接货人持此信为凭。三爷。”
三爷!
又是三爷!
隆科多心头巨震,不敢擅专,立刻派人飞马禀报胤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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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庙外,厮杀已近尾声。
朱慈焕手下死伤大半,只剩五六人围在他身边,背靠背死守。
胤禄带来的一百锐健营精锐,也折了二十余人,可见战况之激烈。
“朱慈焕,你已无路可走。”胤禄朗声道,“放下兵器,我可保你不死。”
朱慈焕大笑:“保我不死?胤禄,你以为抓了我,这事就完了?告诉你,这局棋才下到中盘。京城九门火起,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杀招,在木兰围场!”
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,塞进口中。
“不好,他要服毒!”鄂伦岱疾冲上前,但已来不及。
朱慈焕嘴角渗出黑血,身体缓缓倒下,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:“传国玉玺…你们永远…找不到…”
胤禄抢上前探他鼻息,已然气绝。
“主子,这…”鄂伦岱脸色难看。
胤禄沉默片刻,蹲下身,在朱慈焕怀中摸索,找到一枚玉佩,正是当铺当掉的那枚,刻着“弘晟”二字。
还有一封密信,火漆封口,信封上写着:“丙戌年七月十五,密呈三爷亲启。”
胤禄拆开信,信中只有一行字:“八月初八,木兰围场,青龙现世,天下易主。”
他收起信,起身:“清理战场,死者就地掩埋,伤者送医。朱慈焕的尸首带回,让仵作仔细查验,看能否查出毒药来源。”
“嗻。”
正说着,一骑快马驰来,马上骑士滚鞍下马:“十六爷,隆大人急报!”
胤禄接过急报,看完后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主子,怎么了?”
“西直门截获一批军械,领头的是个六品官,身上搜出一封信,落款又是‘三爷’。”胤禄翻身上马,“鄂伦岱,你带人继续搜查这一带,看有无漏网之鱼。我去西直门。”
“主子小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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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西直门城楼。
隆科多将信交给胤禄:“十六爷,您看这信…”
胤禄仔细看了一遍,又比对朱慈焕身上的那封,笔迹相同,纸张相同,连火漆的印纹都相同。
“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但这个三爷,未必就是诚亲王。”
隆科多一愣:“十六爷的意思是…”
“太明显了。”胤禄将信收起,“从陈梦雷案开始,到朱慈焕的玉佩,再到这两封信,所有线索都指向三哥。这不像阴谋,倒像阳谋,有人故意要把祸水引向三哥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胤禄没有回答,反而问:“那个六品官招了吗?”
“用了刑,只说是受一个叫‘陈先生’的人指使,给了他五百两银子,让他运这批货出城。至于陈先生是谁,长什么样,他一概不知。”
“陈先生…”胤禄沉吟,“可是陈修?”
“下官也问了,他说不是,陈修他认识,这个陈先生更年轻,三十来岁,说话带江浙口音。”
正说着,城外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个太监打扮的人,高声喊道:“皇上口谕,宣十六阿哥、步军统领隆科多即刻进宫!”
胤禄与隆科多对视一眼,心知今夜之事,已惊动了康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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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初刻,乾清宫。
康熙竟未更衣,仍穿着就寝时的明黄缎袍,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几份急报。
胤禄和隆科多跪在御前,将今夜之事一一奏报。
当听到朱慈焕服毒自尽时,康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当听到两封“三爷”的信时,康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老十六,”康熙缓缓开口,“你说有人故意陷害老三,有何依据?”
“回皇阿玛,儿臣有三点依据。”胤禄躬身,“第一,所有线索都太过明显,像是有人故意留下;第二,诚亲王如今闭门思过,若真想谋逆,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;第三,儿臣查过,这两封信用的笺纸,是内务府特供,但诚亲王府近年领用的笺纸皆有特殊水印,这两封没有。”
康熙看向隆科多:“隆科多,你怎么看?”
隆科多额头冒汗:“回皇上,十六爷所言确有道理。但…但万一真是诚亲王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康熙打断,“老三没那么蠢。老十六,朕让你查,你就查到底。但记住,无论查到谁,都要有真凭实据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康熙又看向隆科多:“九门火势如何?”
“已基本扑灭,烧毁民房十七间,伤三人,无死亡。”隆科多道,“纵火者抓了五个,都是市井之徒,说是有人给了银子,让他们在指定地点放火。指使者蒙面,不知相貌。”
“加强九门守卫,秋狩之前,不许再出乱子。”康熙顿了顿,“另外,传朕口谕:诚亲王胤祉,即日起恢复亲王爵位,仍闭门修书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出府。”
胤禄心头一震,皇阿玛这是在保老三?还是另有深意?
“都退下吧。”康熙摆摆手,“老十六留下。”
隆科多退下后,康熙从御案下取出一份密折,递给胤禄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胤禄接过,是理藩院驻科尔沁耳目刚送到的密报:科尔沁王乌尔衮,三日前秘密离开部落,只带了五十亲卫,往东去了。
去向不明,但根据线报推测,可能是往热河方向。
热河,就在木兰围场附近。
“皇阿玛,乌尔衮这是…”
“朕也不知。”康熙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但老十六,你要记住,秋狩之事,关系国体。蒙古二十四旗王公会盟,若真出了乱子,就不是京城失火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转过身:“朕给你十天时间,十天之内,给朕查清三件事:第一,那个陈先生是谁;第二,乌尔衮去热河做什么;第三,传国玉玺的下落。”
“十天?”胤禄心头一紧。
“对,十天。”康熙盯着他,“十天后,秋狩启程。朕要带着答案去木兰围场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时,天已蒙蒙亮。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胤禄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。
十天。
只有十天。
他握紧手中的钦差令牌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鄂伦岱等在宫门外,见胤禄出来,忙迎上前:“主子,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朱慈焕中的是鹤顶红,但分量不重,不是立即毙命的那种。另外,在他胃里发现这个。”鄂伦岱递上一枚蜡丸,已被切开,里面是空心的。
“空心蜡丸?”胤禄皱眉,“他服毒时,蜡丸里是空的?”
“对,也就是说,毒药是事先服下的,蜡丸只是个幌子。”鄂伦岱压低声音,“仵作还说,朱慈焕身上有多处旧伤,最重的一处在左肋,是刀伤,至少是十年前留下的。”
十年前…
胤禄忽然想起,康熙三十五年,皇阿玛亲征噶尔丹时,曾有一支前明余孽趁乱作乱,被剿灭于古北口。
当时逃了几个头目,其中一个,据说左肋中了一刀。
难道朱慈焕就是当年逃掉的那个?
“主子,还有件事。”鄂伦岱道,“咱们的人在土地庙废墟里,发现了一条密道,通往三里外的一处庄子。庄子里是空的,但找到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块残破的羊皮,上面画着古怪的符号。
胤禄接过细看,符号似曾相识,是萨满教的符文,与那两个蒙古探子身上的骨牌如出一辙。
一条从漠北到京城,从前明到今朝,从江湖到庙堂的线。
胤禄翻身上马:“回府。传令西山锐健营,今日起全员戒备。另外,让沈文魁来见我。”
“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