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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6章 陈先生(1 / 2)

七月初九,辰时初刻。

西山锐健营校场上尘烟未散,两千精兵刚刚完成晨练。

胤禄一身劲装站在将台上,正听鄂伦岱禀报各队操演成绩,一骑快马驰入营门。

“主子,沈助教到了。”

沈文魁从马车下来时,脸色比往日更白。

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,快步走上将台,连礼都顾不上行:

“十六爷,下官找到了。”

“找到什么?”

“何文卓那本册子上,那个陈先生。”

沈文魁压低声音,翻开册子某一页,“您看这里,丙戌年五月,白云观,三千两,何文卓亲笔写着收款人是清虚子。但下官比对了他历年笔记,发现这行字不对劲。”

胤禄接过册子细看。

“哪里不对劲?”

“这笔迹。”沈文魁指着那行字,“何文卓写字,横画收笔时习惯顿一下,但这行字的横画是平的。还有这个千字,他向来先写撇后写横,这行字却是先横后撇。这不是他的笔迹,是有人模仿。”

胤禄眼神一凝:“你的意思是,这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?”

“不是后来,是当初就写了,但写这行字的人,不是何文卓。”沈文魁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下官从刑部调档找到的陈梦雷手书,您看这笔迹···”

两相对照,胤禄心头一跳。

“陈梦雷?”

“下官不敢断言。”沈文魁谨慎道,“但康熙四十九年,陈梦雷奉旨参与编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与何文卓在国子监共事三个月。若他想模仿何文卓的笔迹,有足够的机会练习。”

胤禄将册子合上,沉默片刻。

“沈助教,你说这行字是当初就写了,那何文卓自己知道吗?”

“下官以为,他不知道。”沈文魁道,“若他知道有人在他账册上做手脚,不会留着这本册子。更可能的是,他记完账后,有人偷走账册,添上这行字,再放回原处,而何文卓从未发现。”

胤禄起身踱步,靴底踏在将台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康熙四十九年…”他忽然停下,“那年陈梦雷在做什么?”

沈文魁早有准备:“康熙四十九年三月,陈梦雷因母丧丁忧,本应守制二十七个月。但他只在籍守了半年,九月便被诚亲王召回京城,继续编书。”

“丁忧未满,夺情起复?”胤禄挑眉,“谁举荐的?”

“没有举荐奏折。”沈文魁声音更低了,“下官查了吏部档,康熙四十九年九月,陈梦雷的名字直接出现在修书处名单上,没有任何举荐记录。而那时主管修书处的,正是诚亲王。”

没有举荐记录,便是私下调用。

胤禄心中念头急转。

“陈梦雷在丁忧期间,为何突然被召回?这不合规制。”他走回案前,“除非,诚亲王有不得不召他回来的理由。”

沈文魁迟疑道:“十六爷,下官想起一件事。康熙四十九年夏,国子监曾丢过一批典籍,其中就有几卷《永乐大典》残本,当时报了顺天府,查了三个月,不了了之,而陈梦雷回京后,那些丢的典籍,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。”

“陈梦雷找回来的?”

“听说是,国子监的老书办说,陈先生神通广大,不出半个月,就把失窃的典籍全数追回,连破损的都重新装订好了。”

沈文魁顿了顿,“但那些典籍追回后,陈梦雷单独借阅了三天,才归还入库。”

胤禄心中雪亮。

那批失窃的典籍里,恐怕就有纪纲的笔记,关于传国玉玺的那本。

“何文卓那本账册,是康熙四十八年开始记的。”

他缓缓道,“康熙四十九年,陈梦雷在账册上添了一笔付清虚子三千两,然后把这本账册放回何文卓书房。五年后,这本账册被我们发现,成了何文卓勾结前朝余孽的罪证。”

“可何文卓确实是前明后裔…”沈文魁道。

“何文卓是前明后裔不假,但他只是个棋子。”胤禄将账册扔在案上,“真正的下棋人,是陈梦雷。他利用何文卓的身份,替他向前朝余孽输送银钱,出了事,还可以把罪名推给何文卓。”

沈文魁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…那陈梦雷为何要这么做?”

这个问题,胤禄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回将台边,望着校场上正在列队收操的两千精兵,缓缓道:

“沈助教,你说一个人,既要在诚亲王面前做忠仆,又要在前朝余孽那边做财神,还能在皇上面前做罪臣,他图什么?”

沈文魁想了想:“图权?图钱?”

“图命。”胤禄转身,“陈梦雷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,迟早被灭口。所以他给自己留后路,那本账册是他的护身符,传国玉玺的秘密是他的保命牌,今日面圣揭发诚亲王,更是他的投名状。”

“投名状?”沈文魁不解,“他向谁投诚?”

胤禄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陈梦雷现在何处?”

“仍押在刑部大牢。皇上口谕,待传国玉玺一事查明后再议发落。”沈文魁顿了顿,“十六爷,您要提审他?”

胤禄沉吟片刻:“不,先不惊动他,你回去继续查陈梦雷在康熙四十九年之后的行踪,尤其是他与哪些人有私下来往。另外,查查他的家产,他收的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,总不能全捐给修书了吧?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

沈文魁退下后,鄂伦岱上前:“主子,隆科多大人来了,说有要事。”

“请他进来。”

隆科多今日穿的是便服,脸色却比穿官服时还凝重。

他进来后先拱手,也不寒暄,开门见山:

“十六爷,昨夜德胜门外又抓了两个探子,是科尔沁部的。”

“又是乌尔衮的人?”

“是,但这次不是来取军械的。”隆科多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,“他们身上搜出这张图,画的是木兰围场的地形,皇上御帐的位置标了红圈。”

胤禄接过草图,心头一沉。

图上红圈标注的位置,正是康熙历年秋狩驻跸之所。

旁边还有几行蒙古文,译成汉文是:“八月初八,圣驾驻跸,可于子时举火为号,内外夹击。”

内外夹击。

“内”是谁?

“那两个探子招了吗?”胤禄问。

“招了,但知道的有限。”隆科多道,“他们是乌尔衮帐下的斥候,奉命来探路。至于接应何人、如何动手,他们一概不知。只说八月初七夜,会有人在他们营中接应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不清楚。接头暗号是一支三眼铳,放三声。”

三眼铳。

胤禄眼神一凛。

三眼铳是火器营的制式装备,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。

“隆大人,这两个探子暂且留着,不要杀,也不要放。对外只称抓了两个盗马贼,关在北城兵马司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派人暗中排查火器营,看谁的三眼铳有短缺。”

隆科多一怔:“十六爷怀疑火器营有人与蒙古勾结?”
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胤禄摇头,“但凡是可能,都要查。还有七天就是秋狩,咱们宁可错查一千,不可漏过一人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隆科多迟疑片刻,“十六爷,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隆大人请说。”

“这两日下官查案时发现,步军统领衙门里有人与诚亲王府往来甚密。”隆科多压低声音,“不是普通往来,是子夜时分,王府后门有人进出。下官派人盯了两夜,认出其中一人是刑部浙江司郎中钱沣。”

钱沣?

胤禄想起那日在刑部大堂上,第一个站出来质疑他的老郎中。

“钱沣与诚亲王有何渊源?”

“钱沣是康熙四十二年的进士,那年顺天乡试,诚亲王是副主考。”隆科多道,“虽无师生名分,却有座主之实。这些年钱沣在刑部屡得升迁,据说诚亲王曾在吏部替他说话。”

胤禄沉默片刻:“隆大人,此事你先不要声张。钱沣那边,我自有分寸。”

“是。”

隆科多走后,鄂伦岱忍不住道:“主子,钱沣那日在刑部当众顶撞您,会不会是…”

“会不会是什么?”胤禄抬眼。

“会不会是受人指使,故意给主子难堪?”鄂伦岱道,“若他真是诚亲王的人,那日在堂上为难主子,就不是倚老卖老,而是有意为之。”

胤禄没有接话。

他走到案前,摊开一张空白折子,提笔写了几行字,又放下。

“鄂伦岱,你说一个人,若是想谋逆,会明目张胆地收买九门提督手下的官员吗?”

鄂伦岱一愣:“不会。那太蠢了。”

“对,太蠢了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老三不蠢,他若真有不臣之心,不会把钱沣这样明面上与他有旧的人安插在刑部。他会用那些不起眼的、没人注意的人。”

“那钱沣…”

“钱沣是真蠢。”胤禄起身,“他以为老三还是当年的诚亲王,能保他升官发财。殊不知老三自身难保,他这时候往王府跑,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。”

正说着,亲兵来报:“主子,雍亲王府来人了,说四爷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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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书房,胤禛正与戴铎说话。

见胤禄进来,胤禛摆摆手示意戴铎退下,亲自斟了杯茶递给胤禄。

“老十六,听说你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
“四哥见笑,都是皇阿玛的差事。”胤禄接过茶,不急着喝,“四哥召弟弟来,可是有事?”

胤禛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绕弯子:“陈梦雷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胤禄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弟弟愚钝,不知四哥指哪件?”

“传国玉玺。”胤禛盯着他,“老十六,陈梦雷手里那份纪纲笔记,是假的。”

胤禄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。

“四哥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见过真的。”胤禛缓缓道,“康熙三十八年,皇阿玛派我查办江南科场案,我在江宁织造曹寅府上住过三个月。曹寅的藏书楼里有不少前明旧档,其中就有纪纲笔记的抄本。”

胤禄放下茶碗:“那真的纪纲笔记,是怎么记载的?”

“真的笔记里,确实提到元顺帝携传国玉玺北遁,但并未说藏于漠北何处。”胤禛道,“纪纲本人于永乐十一年获罪下狱,笔记最后几页是空白的。也就是说,他根本没来得及记载玉玺的具体下落。”

胤禄心头震动:“那陈梦雷呈给皇阿玛的那份抄本…”

“是伪造的。”胤禛平静道,“或者说,是在真本基础上添油加醋。那份抄本我也看过,多了朱慈焕世代守护秘窟一段,还附了张简图。这些,曹寅藏的抄本里都没有。”

胤禄沉默良久。

“四哥为何今日才说?”

胤禛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因为我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陈梦雷自己露出马脚。”胤禛抿了口茶,“他伪造传国玉玺下落,必有图谋。要么是保命,要么是害人。果然,他在狱中待了几天,就嚷着要面圣,他要害的那个人,是老三。”

胤禄心头雪亮。

陈梦雷是胤祉最信任的门人,若他出面指证胤祉当年私藏传国玉玺线索,图谋不轨,康熙必信。

而胤祉百口莫辩。

“四哥的意思,这是栽赃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胤禛放下茶碗,“陈梦雷确实知道传国玉玺的事,确实替老三瞒了五年。但他夸大其词,把一条没头没尾的线索说成确有其事,把纪纲笔记中没写的内容硬塞进去,这就是栽赃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老十六,你想过没有,陈梦雷这么做,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
胤禄沉吟:“他指证老三,可减轻自己的罪责。皇阿玛最恨皇子结党营私,若他供出老三,便是戴罪立功。”

“不够。”胤禛摇头,“就算减罪,他仍是流徙发配之命,能减到哪儿去?除非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