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没有说下去。
胤禄接道:“除非有人许他更好的前程。”
“谁?”
胤禄与胤禛对视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窗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,一声高过一声。
良久,胤禄道:“四哥,弟弟还有差事在身,先告退了。”
胤禛也不留他,只道:“老十六,传国玉玺的事,你打算怎么禀报皇阿玛?”
胤禄站起身:“弟弟会如实禀报。只是在此之前,还需查证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陈梦雷手上的假抄本,是谁帮他造的。”
胤禛微微颔首:“去吧。若有需要,只管来找我。”
胤禄走到门口,忽又停步:“四哥,方才您说在等陈梦雷露出马脚,弟弟斗胆一问,您等了多久?”
胤禛没有回答。
胤禄也不再问,推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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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大牢。
陈梦雷换了间单人牢房,比先前那间干净些,还有一床薄被。
他坐在草席上,正对着墙壁出神,听见脚步声,回头见是胤禄,忙起身行礼:
“十六爷。”
胤禄在牢门外站定,没有进去。
“陈先生,本王有几个问题,想再请教。”
陈梦雷神色恭谨:“十六爷请问,罪臣知无不言。”
“那本王就不客气了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康熙四十九年九月,你在丁忧期间被诚亲王密召回京,是因为国子监失窃的那批典籍,对吗?”
陈梦雷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是,诚亲王说,那批典籍中有几卷是修书必用的,命罪臣设法追回。”
“你追回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追回之后,你单独借阅了三天。”
陈梦雷沉默片刻:“是。罪臣需核对典籍是否完整,有无损毁。”
“核对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那三天里,你看到了纪纲的笔记。”
陈梦雷没有说话。
胤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正是从何文卓账册上撕下的那页。他将纸放在牢门边:
“这笔迹,是你的吧?”
陈梦雷看着那张纸,眼神渐渐变得空洞。
良久,他低声道:“十六爷何时知道的?”
“方才。”胤禄平静道,“陈先生,你模仿何文卓的笔迹,在他账册上添了一笔付清虚子三千两,是想日后事发时,把通敌的罪名推给他。可你没想到,何文卓自己也是前明后裔,这件事,是你后来查到的,还是你一开始就知道?”
陈梦雷抬起头,眼中已无先前的惶恐,反而有种释然。
“十六爷,您是个明白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罪臣一开始就知道何文卓的身世。康熙四十八年,罪臣奉诚亲王之命整理国子监藏书,无意中发现了何文卓的族谱。他是前明永王一系的旁支,本姓朱。”
“你发现了,却没有揭发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梦雷摇头,“罪臣当时想,何文卓已是朝廷命官,若揭发他,不仅他要死,还会牵连举荐他的人,十四爷是举荐人,诚亲王是座主,这些人都是罪臣得罪不起的。”
“所以你将计就计,把他当作棋子。”
陈梦雷没有否认:“罪臣需要一个人,替罪臣向前朝余孽输送银钱。何文卓是最合适的人选,他有那个身份,清虚子不会怀疑他;他是国子监司业,往来京城不惹眼;他手里有账册,罪臣可以随时控制他。”
“那些银钱,从何而来?”
“一部分是诚亲王修书的拨款,罪臣从中截留;一部分是山西盐商的孝敬,罪臣替他们谋缺换来的;还有一部分…”陈梦雷顿了顿,“是八爷府上给的。”
胤禄眼神一凝:“八爷?”
“康熙五十年,八爷还在朝时,曾命人送过罪臣五千两银子。罪臣不敢不收,也不敢用,都转给了清虚子。”陈梦雷苦笑,“后来八爷圈禁,罪臣以为这事过去了,没想到…”
“没想到什么?”
陈梦雷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十六爷,您知道罪臣为何今日告诉您这些吗?”
胤禄盯着他。
“因为罪臣快死了。”陈梦雷平静道,“不是死在刑部大牢,是死在某些人手里。罪臣知道的事太多,多到必须灭口。与其死得不明不白,不如跟您说清楚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,与朱慈焕服毒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昨夜有人从牢窗递进来的。”陈梦雷将蜡丸放在草席上,“让罪臣在您下次提审时服下,一了百了。”
胤禄接过蜡丸,轻轻捏开。
里面有一张纸条,写着八个字:“事已至此,勿牵连人。”
笔迹工整,无落款。
“谁递进来的?”胤禄问。
“不知道。牢窗只有三寸宽,只能塞进蜡丸,看不见人。”陈梦雷低声道,“但罪臣认得这张纸。这是内务府造办处的笺纸,诚亲王府修书处每年领用三百张。康熙四十九年,罪臣用的都是这种纸。”
胤禄握着纸条,沉默良久。
“陈先生,你指认诚亲王私藏传国玉玺线索,是因为他真的要谋反,还是因为你想自保?”
陈梦雷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草席上那枚空蜡丸,声音沙哑:
“十六爷,罪臣跟了诚亲王十五年。他待罪臣不薄,知遇之恩,罪臣没齿难忘。但罪臣也替他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,收银子、删典籍、压下不利于他的奏折。这些事,足够杀头。”
他抬起头:“罪臣怕死。罪臣还想活着回乡,看看老家的槐树。所以当机会来临时,罪臣选了自保。”
“传国玉玺的事,有几分真?”
“纪纲笔记是真的,玉玺下落不明也是真的。但朱慈焕守护秘窟那段,是罪臣编的。”陈梦雷苦笑,“罪臣年轻时读过几本江湖小说,随手写来,没想到皇上会信。”
胤禄心中暗叹。
皇阿玛不是信,是宁可错信,也不愿放过一丝可能。
“陈先生,本王问你最后一件事。”他将纸条和蜡丸收好,“昨夜递蜡丸的人,你知道是谁。”
陈梦雷沉默。
“你不说,本王也能查到。”胤禄起身,“但到那时,你就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了。”
陈梦雷闭上眼,良久,缓缓道:
“那人的身形,罪臣不认识,但他递蜡丸时,袖口露出一串佛珠,沉香木的,一百零八颗,颗颗圆润,是盘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胤禄:“十六爷,您知道满朝文武中,谁常年手捻佛珠吗?”
胤禄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出大牢,脚步比来时更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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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乾清宫西暖阁。
康熙听完胤禄的禀报,久久不语。
暖阁里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,一滴滴,不急不缓。
“老十六,”康熙终于开口,“陈梦雷说的那个人,你知道是谁。”
胤禄垂首: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是老三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老八?”
“也不是。”
康熙盯着他:“那是谁?”
胤禄抬起头:“皇阿玛,儿臣不敢说。”
“不敢说,还是不愿说?”
胤禄跪倒:“儿臣只恐冤枉好人。”
康熙沉默片刻,从炕桌下取出一串沉香木佛珠,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你说的是这个?”
胤禄看着那串佛珠,心头巨震。
康熙常年盘玩的佛珠,正是沉香木的,一百零八颗。
“皇阿玛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陈梦雷的话,朕听明白了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但他看错了,昨夜朕在乾清宫批折子,李德全侍驾,一步未离。朕的佛珠,从未离开过这间暖阁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人戴了同样的佛珠,故意让陈梦雷看见。”
胤禄心头大石落下,后背已是一层冷汗。
“会是谁?”他问。
康熙没有回答,反而问道:“老十六,你说陈梦雷编造传国玉玺一事,是想害老三,可他若只是想自保,为何不直接供出老三贪墨,而要编造这么大的谎言?”
胤禄一怔。
“因为老三贪墨,罪不至死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但私藏传国玉玺线索、图谋不轨,是死罪。陈梦雷不是要老三身败名裂,他是要老三死。”
胤禄心头一凛。
“还有,”康熙继续道,“陈梦雷替老三做了十五年幕僚,若老三真有不臣之心,他会等到今日才揭发?”
“皇阿玛的意思是…”
“有人在幕后指使陈梦雷。”康熙一字一句,“这个人,既能让陈梦雷冒死指证老三,又能送蜡丸入狱灭口,还能在刑部大牢来去自如。老十六,你觉得满朝文武中,有几个人能做到?”
胤禄沉默。
康熙看着他:“你心里有数,朕也有数。但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
“皇阿玛…”
“秋狩在即,蒙古各部虎视眈眈,前朝余孽蠢蠢欲动。”康熙缓缓起身,“这时候,朕不能自断臂膀。老十六,你要做的不是追查这个人,是稳住局面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暮色中层层叠叠的宫阙:
“十天期限,还有七天。七天后,朕要带着答案去木兰围场。而那个人…朕自有处置。”
胤禄跪在御前,叩首:
“儿臣遵旨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天已擦黑。
胤禄没有回府,独自走在宫道上。
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。
他忽然想起陈梦雷的话:“罪臣想活着回乡,看看老家的槐树。”
可陈梦雷还能活着回乡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