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还在沉睡,西山锐健营的望楼上已燃起灯火。
胤禄一夜未眠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:陈梦雷那枚空心蜡丸、朱慈焕身上搜出的“弘晟”玉佩、还有那两封落款“三爷”的密信。
鄂伦岱端着托盘进来,上头一碗粳米粥、两碟小菜。
“主子,您一夜没合眼,好歹用些早膳。”
胤禄没动筷子,指着那枚玉佩:“这东西,你查清楚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鄂伦岱放下托盘,“诚亲王世子弘晟,确实有一枚祖传羊脂玉佩,雕螭龙纹,是康熙三十八年老诚亲王薨逝时留给他的。但奴才请世子身边的人辨认过,这枚是假的。”
“假在何处?”
“真品背面的弘晟二字,是内廷造办处工匠所刻,字体工整,笔画深浅一致。这枚的刻工粗糙,晟字最后一笔还刻歪了。”鄂伦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,“这是奴才请世子奶公临摹的真品字样,主子请看。”
两相对照,果然不同。
“这枚假玉佩,朱慈焕从何处得来?”胤禄问。
“奴才查了当铺的账册,这玉佩是七月初五被人当掉的,当了五十两银子。当物人登记的姓名是王贵,籍贯直隶河间府,是个行商。”
鄂伦岱顿了顿,“奴才派人去河间查了,根本没这个人。”
“假名假籍贯。”胤禄将玉佩放回案上,“朱慈焕用这枚假玉佩,是想让我们以为他勾结了诚亲王世子。可他既然要嫁祸,为何不当真品?仿制一枚羊脂玉,价值不菲,他哪来的钱?”
鄂伦岱道:“会不会是有人替他仿制?”
“谁?”
“这…奴才不知。”
胤禄拿起那两封信,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这两封信的落款都是三爷,笔迹相同,纸张相同,火漆印纹也相同。可隆科多在西直门截获的那批军械,领头的是个六品官,身上搜出的信和朱慈焕身上的信,分明是同一人伪造。”
他缓缓道,“若诚亲王真要谋逆,会让自己的笔迹满天飞吗?”
鄂伦岱恍然:“主子是说,有人存心陷害诚亲王?”
“不止陷害。”胤禄将信放下,“是要借诚亲王的名义,调动那些被册子记录的把柄之人。你想想,那些车行把头、脚夫头目、乞丐香主,为何肯听命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三爷?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三爷是诚亲王,是当今皇上的亲儿子,事成之后有重赏。”
“可诚亲王根本没参与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胤禄起身,“在他们眼中,三爷就是诚亲王。而给他们发号施令的人,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”
鄂伦岱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计策太毒了。”
“毒,而且缜密。”胤禄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,“陈梦雷伪造传国玉玺,朱慈焕持假玉佩,两封信落款三爷,九门纵火犯供出诚亲王……所有这些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若我不是从头查起,也会相信老三就是主谋。”
“那真正的幕后主使会是谁?”
胤禄没有回答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片刻后,亲兵来报:“主子,雍亲王府戴铎求见。”
戴铎进来时,脸色比往常更白。
他向胤禄行了礼,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“十六爷,王爷让奴才将此信亲手交予您。王爷说,您看完便知如何处置。”
胤禄接过信,拆开。
信只有一页,是胤禛亲笔:
“老十六,昨日子时,宗人府递出一封信,被咱们的人截下。发信人老八,收信人乌尔衮。信中说:事已至此,勿再牵连老三,可推何文卓顶罪,保全实力,以待来日。信末盖八贝勒私印。”
胤禄将信反复看了三遍,又检查了火漆和信封。
“这信,四哥截下了?”
“是。递信的人是宗人府一个笔帖式,已被王爷扣下,信没有送到乌尔衮手里,除了王爷和您,无人知晓内容。”
胤禄沉默良久。
老八。
他被圈禁三年,还能与科尔沁王乌尔衮通信,还能在京中布下如此缜密的局。
可这封信,为何偏偏在这时候递出?
又为何偏偏被四哥的人截获?
“戴铎,四哥还说什么?”
“王爷说,老八虽被圈禁,但其党羽仍在暗中活动,这封信足以证明乌尔衮勾结老八,图谋不轨,王爷请十六爷斟酌,是否要将此信呈送御前。”
胤禄将信折起,收入袖中。
“你回去禀报四哥,就说我知道了。”
戴铎走后,鄂伦岱忍不住道:
“主子,八爷这信来得太巧了,您前脚查到乌尔衮派人进京,后脚八爷就给乌尔衮写信,还偏偏被雍亲王截获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奴才不敢妄猜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只是觉得太顺了。”
胤禄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也觉得太顺。
从何文卓的账册,到朱慈焕的玉佩,再到老八这封信,每一步都有人递线索,每一个证据都严丝合缝。
就像有一只手,在暗中替他拨开迷雾,指引方向。
这只手是四哥吗?
还是另有其人?
他走到案前,摊开一张空白折子,提笔写下几行字,又放下。
“鄂伦岱,你说陈梦雷在狱中收到的那枚蜡丸,是谁递进去的?”
“奴才查了那夜当值的狱卒,都说没见可疑之人,但刑部大牢后墙有棵槐树,枝干伸到墙内,若有人从树上翻进去,可以避开大门。”
“树上可留有痕迹?”
“有。”鄂伦岱道,“奴才亲自上树看过,有一根粗枝的树皮被磨掉一块,显然是有人攀爬过,那根枝干的位置,正对着陈梦雷那间牢房的后窗。”
胤禄眼神一凝:“后窗?”
“是。那间牢房原是没有后窗的,康熙五十一年修缮时才开了一扇,说是透气用。”鄂伦岱道,“窗子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但足够递进一枚蜡丸。”
胤禄起身:“带我去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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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刻,刑部大牢。
陈梦雷已被转移至另一间牢房,原先那间空着,还保持着原样。
胤禄站在后窗前,推开那扇尺余见方的小窗。
窗外是条狭长的夹道,夹道尽头有棵槐树,枝叶繁茂,一根粗枝正伸到窗边。
“这窗子,平日里锁着吗?”
狱吏道:“回十六爷,这窗子是铁铸的,只能从里面推开,但陈梦雷关押时,窗子一直是关着的。”
“关着?”胤禄仔细看那窗框,边缘确有铁锈,但窗闩处有新鲜的划痕。
“有人撬开过。”他转头对鄂伦岱道,“查查这间牢房康熙五十一年修缮的记录,是谁经手的。”
“嗻。”
胤禄又走到牢房中央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砖。
其中一块砖的边缘有细密的磨痕,像是被撬起过多次。
“这块砖
狱吏愣了愣:“这…小的不知。”
“撬开。”
两个狱卒上前,用铁钎撬起青砖。
砖下是泥土,刨开三寸,露出一块油布包裹。
胤禄取出包裹,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,康熙通宝,边缘磨得光滑;还有一张叠成方胜的纸笺。
纸笺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丙戌年五月廿三,事成之后,可至热河青龙山相会。”
笔迹与那两封“三爷”的信如出一辙。
胤禄将铜钱和纸笺收好,起身:“这间牢房从今日起封了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陈梦雷转移之事,不得外传。”
“嗻。”
走出大牢时,隆科多迎面而来,脸色凝重:
“十六爷,乌尔衮的使者昨夜进京了。”
“使者?”胤禄停步,“什么使者?”
“科尔沁部正式递了国书,说乌尔衮王病重,不能亲赴秋狩,特遣其长子阿拉布坦率使团入觐,代父向皇上请安。”
隆科多压低声音,“使团一行五十人,今早已到理藩院馆驿。”
“病重?”胤禄冷笑,“三天前他还派斥候进京探路,病得可真是时候。”
隆科多道:“下官也觉得蹊跷,乌尔衮正当盛年,去年秋狩还亲自射杀一头黑熊,怎会说病就病?只怕是托词。”
“阿拉布坦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“他是乌尔衮的庶长子,生母是汉人,据说在科尔沁部地位尴尬。乌尔衮嫡子尚幼,这些年一直是阿拉布坦协助处理部务。”隆科多道,“此人通晓满汉蒙三语,曾在理藩院学习三年,算是半个京官。”
曾在理藩院学习。
胤禄心中一动:“他在理藩院时,主事的是谁?”
“康熙四十七年到五十年,理藩院尚书是阿灵阿,右侍郎是阿尔松阿。”隆科多顿了顿,“都是八爷的人。”
又是八爷。
胤禄沉默片刻:“阿拉布坦现在何处?”
“理藩院馆驿,鄂尔泰大人已设宴款待,说是今晚还要接风。”
“今晚的接风宴,我亲自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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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理藩院馆驿。
花厅里张灯结彩,摆了三桌酒席。
鄂尔泰坐主位,左首是阿拉布坦,右首空着,那是留给胤禄的位子。
阿拉布坦约莫三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,却偏偏穿着身月白绸衫,手里摇着把折扇,不伦不类。
他用一口流利的京话与鄂尔泰寒暄,谈的是京城天气、物价、戏园子,仿佛真是来游历的蒙古贵胄。
胤禄进来时,阿拉布坦起身行礼,态度恭谨却不卑微:
“十六爷,久仰大名。家父常提起您,说您在西北治军有方,是难得的将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