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乌尔衮王过誉了。”胤禄在主位坐下,“听说王爷玉体欠安,不知可请太医看过?”
“多谢十六爷挂念。”阿拉布坦叹道,“家父是旧疾复发,草原上的大夫治不了,本想进京求医,偏赶上秋狩,怕耽误了皇上的大事,这才命我代为入觐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胤禄端起酒盅,“本王敬乌尔衮王一杯,祝他早日康复。”
“谢十六爷。”
两人对饮一盅,气氛融洽。
酒过三巡,鄂尔泰借口更衣,起身离席。
花厅里只剩胤禄与阿拉布坦二人,还有侍立在侧的鄂伦岱。
阿拉布坦放下酒盅,忽然道:“十六爷,听说您近日在查一桩大案。”
胤禄不动声色:“台吉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敢,是进京路上听说的。”阿拉布坦压低声音,“十六爷可知,那批从山西流出的军械,有一批去了科尔沁?”
胤禄心头一震,面上却平静:“哦?有这等事?”
“家父也是最近才发现的。”
阿拉布坦叹了口气,“是。家父知道后震怒,已将涉事者处斩。只是东西已经散落各部,追不回来了。”
这番话听着是请罪,实则是撇清,事情是
胤禄慢慢转着酒盅:“乌尔衮王有心了。只是本王听说,那些弓弩不是寻常商贩能有的,上面刻着内务府造办处的印记,台吉可知,它们是从何处流出的?”
阿拉布坦摇头:“这就不清楚了,草原上买卖兵器,不问来路。”
“不问来路?”胤禄放下酒盅,“台吉在理藩院学过三年,该知道朝廷严禁私贩军械出关,科尔沁部是大清的藩属,不是准噶尔那种化外之地,怎能不问来路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阿拉布坦脸色微变,随即笑道:“十六爷教训的是。只是科尔沁地广人稀,各部互市频繁,偶尔有几件违禁之物流入,也是防不胜防。家父已严令整顿,往后绝不会有此类之事。”
胤禄看着他,忽然问:“台吉这次进京,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五十人,都是护卫随从。”
“可带了兵器?”
“按例,入京使团只准佩刀,不准带弓弩长矛。”阿拉布坦道,“五十把腰刀,已报理藩院核验。”
胤禄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
又饮了几盅酒,阿拉布坦似是无意道:“十六爷,听说宗人府那边近日递出一封信,被人截了。”
胤禄端着酒盅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台吉从何处听来?”
阿拉布坦微微一笑,不答反问:“十六爷可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?”
胤禄放下酒盅,盯着他:“台吉既知有信,想必也知道信是谁写的。”
“八爷。”阿拉布坦坦然道,“家父与八爷有些旧谊,这些年虽有书信往来,都是寻常问候。但这封信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这封信不是八爷写的。”
胤禄眼神一凝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十六爷若见过八爷的亲笔,就该知道,他写字有个习惯,凡写到臣字,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挑。”阿拉布坦缓缓道,“家父见过八爷的字,那封信上却无此特征,笔迹虽像,却是仿的。”
胤禄心头巨震。
“台吉如何知道那封信的内容?”
“家父说的。”阿拉布坦叹了口气,“有人仿造八爷笔迹,给家父写信,约他在秋狩时举事。家父收到信后心惊肉跳,不知何人设局,又不敢声张,只好称病不来,命我进京探个究竟。”
他抬眼看着胤禄:“十六爷,有人要一箭三雕,既害诚亲王,又害八爷,还要拉科尔沁部下水。您说,这人是谁?”
花厅里一时寂静,只有烛火跳动。
胤禄与阿拉布坦对视,良久,缓缓道:
“台吉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家父不愿被人当刀使。”阿拉布坦一字一句,“科尔沁部归顺大清五十余年,从未有异心。有人想借秋狩之机挑起事端,让科尔沁部背上谋逆之名。家父说,与其被人算计,不如与十六爷合作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
“十六爷找出那个伪造八爷书信的人,科尔沁部替十六爷作证,证明八爷从未与乌尔衮王合谋。”
胤禄沉默。
这笔交易,对他有利。
可阿拉布坦的话,能信几分?
他想起朱慈焕那枚假玉佩,想起两封落款“三爷”的假信,想起陈梦雷那枚空心蜡丸。
伪造笔迹,嫁祸于人,这是同一人的手法。
“台吉,”胤禄缓缓道,“你可知道,那个伪造八爷书信的人,很可能也伪造了诚亲王的信,还仿制了诚亲王世子的玉佩。”
阿拉布坦摇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但家父说,此人既能模仿八爷笔迹,又能调动宗人府的人递信,绝非寻常江湖人物。他在朝中,必有内应。”
内应。
胤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,快得抓不住。
“十六爷,”阿拉布坦起身,郑重行了一礼,“家父有句话让我带给您:秋狩时,科尔沁部愿为皇上护驾。若有人胆敢作乱,科尔沁骑兵第一个冲锋。”
这是投诚,也是表态。
胤禄起身还礼:“请台吉转告乌尔衮王,本王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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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雍亲王府。
胤禛听完胤禄的叙述,沉默良久。
“老十六,你觉得阿拉布坦的话可信吗?”
“弟弟不敢断言。”胤禄道,“但他说的那封信,八爷亲笔的臣字最后一笔上挑,这个细节,若非与八爷相熟之人,绝不知道。”
胤禛点头:“老八的字确实有这个习惯。康熙四十七年,皇阿玛命他写一份谢恩折子,因那个臣字上挑太甚,还被皇阿玛笑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若那封给乌尔衮的信真是伪造,那背后之人不但能模仿老八笔迹,还能从宗人府递信。能做到这两件事的人…”
胤禛没有说下去。
胤禄接道:“要么是老八的心腹,要么是宗人府的官员。”
“宗人府右理事官德保,是老八的奶兄。”胤禛缓缓道,“康熙五十年老八圈禁时,此人本该连坐,但皇阿玛念其父曾救驾有功,只罚俸三年,仍留原职。”
德保。
胤禄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四哥,弟弟想查查这个人。”
“查可以,但要小心。”胤禛道,“德保在宗人府二十年,人脉极广。若打草惊蛇,他销毁证据,反而不美。”
“弟弟明白。”
胤禛看着他:“老十六,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伪造笔迹、嫁祸于人的人,与送陈梦雷蜡丸的人,可能是同一个?”
胤禄沉默。
他当然想过。
那个戴着沉香木佛珠、从槐树翻进刑部大牢的人。
“四哥,”他忽然道,“那夜给陈梦雷递蜡丸的人,戴的佛珠与皇阿玛那串一模一样。”
胤禛端着茶碗的手顿住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陈梦雷看清了。”胤禄道,“他说那佛珠是沉香木的,一百零八颗,颗颗圆润,盘了几十年。”
胤禛放下茶碗,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如墨,没有星月。
“老十六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皇阿玛那串佛珠,是康熙二十二年太皇太后所赐,天下只此一串。但康熙三十八年,皇阿玛曾将一串一模一样的沉香佛珠赐给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子胤礽。”胤禛转过身,“太子被废时,那串佛珠不知所踪。有人说他藏起来了,有人说他赏了人,也有人说他毁了。”
胤禄心头一沉。
胤礽。
那个被圈禁在咸安宫十年的废太子。
“四哥怀疑是二哥?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胤禛走回座位,“只是告诉你,这世上还有一串一模一样的沉香佛珠。至于是谁戴着它夜入刑部大牢,要问咸安宫那位。”
暖阁里一时寂静,只有烛火跳动。
良久,胤禄起身:“四哥,弟弟想去一趟咸安宫。”
胤禛看着他,没有劝阻,只道:“咸安宫虽在禁城之内,却比宗人府还难进。你要去见胤礽,需有皇阿玛的手谕。”
胤禄从袖中取出钦差令牌:“有这个,够吗?”
胤禛摇头:“不够。钦差令牌可调兵,可查案,可入宫门。但咸安宫不同。那是圈禁废太子的地方,没有皇阿玛亲笔手谕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若真想见胤礽,得先求皇阿玛恩准。”
胤禄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。
可皇阿玛会准吗?
废太子是皇阿玛心中最深的忌讳,十余年来无人敢提。
他若贸然请旨,不仅见不到胤礽,还会让皇阿玛起疑。
“弟弟明白了。”他收起令牌,“多谢四哥提点。”
胤禛点点头,端起茶碗,不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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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禄走出雍亲王府时,已是子时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,在夜色中悠长回响。
鄂伦岱牵马过来:“主子,回府吗?”
胤禄没有上马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城轮廓。
咸安宫在那片宫阙深处,烛火早熄。
被圈禁的人,此刻是醒着,还是睡了?
他会不会也捻着一串沉香佛珠,听着同样的更鼓声?
“主子?”鄂伦岱又唤了一声。
胤禄翻身上马:“回府。”
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