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,辰时。
胤禄在乾清宫外候了半个时辰,才见李德全出来。
“十六爷,皇上召您进去。”
西暖阁里,康熙正在用早膳。
一碗碧粳粥,两碟小菜,简单得不像帝王之家的早餐。
他见胤禄进来,指了指炕边的绣墩。
“用过了?”
“回皇阿玛,儿臣用过了。”
康熙点点头,继续喝粥。
直到碗底朝天,才放下筷子,用热巾子擦了擦手。
“说吧,一大早递牌子,什么事?”
胤禄起身跪下:“儿臣请旨,求见废太子胤礽。”
暖阁里一时寂静。
康熙擦手的动作顿住,抬眼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儿臣请旨,求见二哥。”胤禄以额触地,“有要事相询。”
康熙将热巾子扔在托盘里,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“什么要事,非得见他?”
胤禄从袖中取出那枚从陈梦雷牢房地砖下挖出的铜钱,双手呈上。
“皇阿玛请看,这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滑,与儿臣之前在青海俘虏身上搜到的磨边铜钱一模一样,那是前朝余孽与蒙古人联络的信物。”
李德全接过铜钱,呈给康熙。
康熙就着窗光细看,又掂了掂分量:“就凭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胤禄取出那枚空心蜡丸,“这是有人从刑部大牢后窗递进陈梦雷牢房的。递蜡丸之人戴着一串沉香佛珠,一百零八颗,颗颗圆润,盘了几十年。”
康熙手中的铜钱微微一顿。
“陈梦雷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胤禄道,“他说那佛珠与皇阿玛常年盘玩的那串一模一样。”
暖阁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康熙将铜钱放在炕桌上,缓缓道:“所以你认为,那串佛珠是胤礽的?”
“儿臣不敢断言。”胤禄垂首,“但四哥告诉儿臣,康熙三十八年,皇阿玛曾将一串一模一样的沉香佛珠赐给二哥,二哥被废后,那串佛珠不知所踪。”
康熙沉默。
良久,他开口:“老十六,你知道胤礽被圈禁在咸安宫多少年了?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“十年里,除了送饭的太监,没人见过他。朕也没见过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耀眼。
“你怀疑他参与谋逆?”
“儿臣不敢怀疑任何人。”胤禄道,“但若那串佛珠真是二哥的,他就知道谁戴着它夜入刑部大牢。这个人,很可能是伪造笔迹、嫁祸三哥和八哥的真凶。”
康熙转过身:“就算他认识那个人,他会告诉你吗?”
“儿臣不知。”胤禄叩首,“但儿臣愿一试。”
康熙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“老十六,你可知道,胤礽被废时,朕说过什么?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胤禄的声音发涩,“皇阿玛说,二哥永不得出咸安宫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那你还敢求见?”
胤禄抬起头:“儿臣斗胆,请皇阿玛破例一次。秋狩在即,若查不清这幕后之人,儿臣恐木兰围场生变。”
康熙沉默。
窗外传来鸟鸣,清脆而短促。
良久,他走回炕边,从御案下取出一枚玉牌,扔给胤禄。
“去吧。但记住,只准你一人进去,不许带随从。问完话立刻出来,不许停留。”
胤禄接住玉牌,叩首:“谢皇阿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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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安宫在紫禁城东北角,原是明代奶娘养老之所,本朝改建后用来圈禁获罪的宗室。
宫门厚重,漆色斑驳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
两个老太监守在门口,见胤禄出示玉牌,对视一眼,默默打开侧门。
“十六爷请。”一个太监低声道,“二爷在东配殿,您自个儿过去。奴才们就不陪了。”
胤禄跨进门槛,身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。
院子里荒草萋萋,青苔爬满石阶。
几只麻雀在草丛中跳跃,听见脚步声,扑棱棱飞上屋顶。
东配殿的门虚掩着。
胤禄走到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阳光。
陈设简陋,一张木榻,一张条案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箱书。
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条案前,正就着微光写字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胤禄看清那张脸时,心头一震。
这就是曾经的大清太子,康熙皇帝亲自抚养三十三年的嫡子?
他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颌下的胡须许久未剃,乱蓬蓬一片。
身上的石青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保留着当年的锐利。
“你是…十六弟?”胤礽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与人说过话。
“二哥。”胤禄躬身行礼。
胤礽放下笔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十年了,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兄弟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吧。这地方简陋,没茶招待。”
胤禄在椅子上坐下,打量四周。
条案上摊着一本《周易》,旁边是几页写满字的纸,都是临摹的碑帖,一笔一画极是工整。
“二哥在练字?”
“打发时间。”胤礽将纸收拢,“圈禁之人,除了读书写字,还能做什么?”
他抬眼看向胤禄:“十六弟来,不是专程看我写字吧?”
胤禄从袖中取出那枚磨边铜钱,放在条案上。
胤礽拿起铜钱,看了一眼,神色不变:“这是前朝余孽的信物。怎么,他们又闹事了?”
“二哥认得这个?”
“圈禁之前见过。”胤礽将铜钱推回,“康熙四十七年,我查办山西巡抚噶礼贪腐案时,抓过一个叫陈修的笔帖式,从他身上搜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。当时审问,他说是捡的,我便没深究。后来才知道,那人是前朝余孽的眼线。”
胤禄心头一动:“陈修是二哥抓的?”
“怎么,你不知道?”胤礽看着他,“也是,那案子后来不了了之,噶礼只降级留任,陈修放了,皇阿玛说我查案过苛,不该株连太广。”
他苦笑一下:“从那时起,我就知道,我这个太子,在皇阿玛心里已经不行了。”
胤禄沉默。
胤礽看着他:“十六弟,你来是想问什么?直说吧。我十年没与人说过话,难得有个人来,不想猜谜。”
胤禄取出那枚空心蜡丸:“二哥可认得这个?”
胤礽接过,仔细端详:“这是蜡丸,用来藏密信或毒药,做工精细,不是寻常江湖人能造的。”
“里面藏过毒药,是鹤顶红。”胤禄盯着他,“有人用这个,想毒死陈梦雷灭口。”
“陈梦雷?”胤礽想了想,“诚亲王那个门客?”
“是。”
胤礽将蜡丸放下:“他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胤禄道,“但送蜡丸的人,戴着一串沉香佛珠,一百零八颗,颗颗圆润,盘了几十年。”
胤礽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那串佛珠,与我当年那串很像?”他问。
“与皇阿玛那串一模一样。”
胤礽沉默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:“十六弟,你怀疑是我派人干的?”
胤禄不答。
胤礽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他脸上,皱纹如刀刻般深。
“我那串佛珠,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赐的,戴了整整九年。”他缓缓道,“被废那日,我亲手将它砸碎,扔进了御花园的井里。”
他转过身:“你信吗?”
胤禄没有回答信或不信,只问:“二哥为何要砸?”
“因为我不配戴。”胤礽走回条案前坐下,“皇阿玛赐我那串佛珠时,说‘望你常怀慈悲之心,善待兄弟,善待臣民’。可我做了三十年太子,兄弟猜忌,臣民离心,最后落得圈禁下场。我有什么脸再戴那串佛珠?”
他的声音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胤禄沉默片刻,又问:“二哥可知道,这世上还有谁能戴同样的佛珠?”
胤礽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那串佛珠是内廷造办处特制,沉香木选材极严,一百零八颗大小均匀,盘了几十年才会那般圆润。除非是皇阿玛亲赐,否则无人能有。”
“若有人仿制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