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仿制?”胤礽想了想,“沉香木易得,但盘出那样的包浆,至少需要二十年,二十年前,皇阿玛还没登基,谁能料到今日?”
他盯着胤禄:“十六弟,你查的是谁夜入刑部大牢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能夜入刑部大牢而不惊动守卫,此人必对刑部地形极熟。能在陈梦雷牢房后窗递进蜡丸,必知那间牢房有后窗——而那个后窗,是康熙五十一年修缮时才开的。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康熙五十一年,正是胤礽被废的第二年。
那间牢房的后窗,是谁提议开的?
“二哥如何知道那后窗是五十一年开的?”
胤礽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十六弟,你不知道吗?康熙五十一年修缮刑部大牢的奏折,是我被废前最后批的。”
胤禄怔住。
“那一年,刑部侍郎皂保上书,说大牢阴暗潮湿,囚犯多病,请求开窗通风。我准了。”胤礽缓缓道,“其中就有丙字三号那间牢房的后窗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皂保是我的门人,那件事后不久,他就被调离刑部,去了江宁织造。”
皂保。
江宁织造。
胤禄脑中闪过一道亮光。
“二哥,皂保现在何处?”
“死了。”胤礽淡淡道,“康熙五十二年,病故于江宁任上。但他的儿子皂勤,还在内务府当差。”
他抬眼看向胤禄:“十六弟,你若想查那个戴佛珠的人,不妨从皂勤入手。他知道那间牢房的后窗,也知道怎么避开守卫,他父亲在刑部二十三年,他从小在刑部大院长大。”
胤禄起身,郑重行礼:“多谢二哥指点。”
胤礽摆摆手:“不必谢我。我帮你是帮我自己。”
“二哥何意?”
胤礽看着他,目光幽深:“十六弟,你还没看出来吗?有人要搅浑这潭水,把老三、老八、乌尔衮,甚至我,都拖下水,秋狩时若真出了乱子,皇阿玛一怒之下,会怎样?”
胤禄心头一凛。
“会大清洗。”胤礽缓缓道,“所有可疑的人,都会被清算。老三、老八、我,还有那些曾经与我们有关联的大臣,都会死。到那时,朝堂空虚,皇子凋零,谁最得利?”
谁最得利?
胤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,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。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胤礽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十六弟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你去吧,记住我的话——查案要查,但要留后路。这局棋,还长着呢。”
胤禄再次行礼,退出配殿。
身后的门缓缓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,望着高墙上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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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内务府造办处。
皂勤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生得白净,穿着六品顶戴,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愣。
见胤禄进来,忙起身行礼:
“十六爷,您怎么来了?”
胤禄在椅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:“皂勤,你父亲皂保,康熙五十一年曾任刑部侍郎,对吗?”
皂勤脸色微变:“是。家父已于康熙五十二年病故。”
“他生前可曾提过刑部大牢修缮的事?”
“提过。”皂勤低声道,“家父说,那批牢房是他主持修缮的,尤其是丙字三号那间,原是最阴暗潮湿的,开了一扇后窗后,囚犯少病了许多。”
胤禄盯着他:“那间牢房的后窗,你还记得怎么走吗?”
皂勤愣了愣:“十六爷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回答我。”
皂勤迟疑片刻:“记得。家父带我去看过,说这窗开得巧妙,窗外是条夹道,夹道尽头有棵槐树,从树上可以翻进院子。”
“那条夹道,通往哪里?”
“通往刑部后墙,再往后就是城隍庙街。”
城隍庙街,离隆福寺不远。
胤禄沉吟片刻:“皂勤,你父亲死后,可有人来找过你问刑部大牢的事?”
皂勤脸色一白:“有…有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…一个太监。”皂勤声音发颤,“说是宗人府的,来问那间牢房的后窗位置。我…我以为他是例行公事,就告诉他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康熙…康熙五十二年冬天。”皂勤额上沁出冷汗,“那时候家父刚死不久,我还在守孝,那个人找上门来,说是宗人府要修缮牢房,需要图纸。我…我就把家父留下的图纸给了他。”
胤禄霍然起身:“图纸上,可有标注那棵槐树的位置?”
“有…有。”
“那个太监,你可记得他长什么样?”
皂勤摇头:“天太黑,他戴着风帽,看不清脸。只记得他声音尖细,说话时手捻着一串佛珠。”
佛珠!
“什么佛珠?”
“沉香木的,一百零八颗。”皂勤回忆道,“当时我还想,一个太监怎会有这么贵重的佛珠,但没敢多问。”
胤禄心头大定。
“皂勤,今日之事,不得对任何人提起。明白吗?”
皂勤连连点头:“下官明白,下官明白。”
从造办处出来,胤禄翻身上马。
鄂伦岱迎上来:“主子,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胤禄勒住缰绳,“那个戴佛珠的人,康熙五十二年就拿到了刑部大牢的图纸。他知道那间牢房有后窗,知道后窗外有槐树,知道怎么避开守卫。”
“是谁?”
胤禄没有回答,只问:“德保那边查得如何?”
“查了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宗人府右理事官德保,康熙五十年起就在宗人府当差。他有个习惯——每月十五,必去隆福寺上香。而隆福寺后院,住着一个老太监。”
“老太监?”
“是,法号净尘,原是乾清宫的太监,康熙四十八年因病出宫,在隆福寺带发修行。”鄂伦岱顿了顿,“有人说,净尘是德保的干爹。”
胤禄心头雪亮。
干儿子每月十五去隆福寺上香,干爹曾在乾清宫当差,那串沉香佛珠,是从哪里来的?
“走,去隆福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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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初刻,隆福寺。
净尘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监,须眉皆白,背微微佝偻。
他住在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里,屋里供着一尊观音像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
胤禄推门而入时,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念经。
听见门响,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看向来人。
“施主是?”
“胤禄。”他在净尘对面坐下,“公公在乾清宫当差多少年?”
净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贫僧已是方外之人,施主问这些做什么?”
“我查一桩案子。”胤禄盯着他,“公公可认识一串沉香佛珠,一百零八颗,盘了几十年?”
净尘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:“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?”胤禄从袖中取出那枚磨边铜钱,“那这个呢?公公可认得?”
净尘看着那枚铜钱,良久不语。
“这是前朝余孽的信物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康熙四十七年,废太子查办山西巡抚噶礼案时,从一个叫陈修的笔帖式身上搜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。后来陈修放了,那枚铜钱下落不明。”
净尘闭上眼,不说话。
“公公若不想说,我也不勉强。”胤禄起身,“只是有件事告诉公公,德保昨夜被抓了。”
净尘猛地睁开眼。
“他招了。”胤禄平静道,“说那串佛珠是你给的,说你让他每月十五来隆福寺取信,说那些信都是仿造的,落款三爷、八爷,都是你写的。”
净尘的脸色变了。
“公公在乾清宫三十年,见过无数奏折、密信,模仿笔迹对你来说易如反掌。”胤禄看着他,“康熙五十二年,你拿着皂保的图纸,夜入刑部大牢,找到丙字三号那间牢房,在后窗下埋了一枚铜钱,那是留给后来人的记号,对吗?”
净尘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那枚铜钱,前几日本王挖出来了。”胤禄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,放在香炉旁,“公公若还想抵赖,尽可继续念经,只是德保那边,恐怕撑不了太久。”
禅房里一片死寂。
良久,净尘睁开眼,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下。
“十六爷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,“贫僧…贫僧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
净尘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胤禄霍然起身,推开窗户,院子角落里,一个人影倒在血泊中。
是德保。
他的喉咙被割开,血还在往外涌,眼睛瞪得老大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抓刺客!”鄂伦岱的喊声在院外响起。
胤禄转身看向净尘——老太监瘫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嘴里喃喃念着佛号。
那串沉香佛珠,还挂在他的手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