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,酉时三刻。
隆福寺后院一片混乱。
鄂伦岱带着锐健营士兵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,火把的光芒将黄昏照成白昼。
德保的尸体倒在墙角,血还在流淌,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条黑色的小河。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唇微张,像是死前要说什么话,却永远说不出来了。
胤禄蹲在尸体旁,仔细查看伤口。
刀口从左耳根划过咽喉,深可见骨,一刀毙命。
手法干净利落,显然是练家子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他问。
鄂伦岱道:“就在您问话的时候,院子西北角传来一声闷响,奴才带人冲过去时,人已经死了,凶手翻墙跑了,咱们的人追出去,没追上。”
“可看清凶手模样?”
“天太暗,只看见一个黑影,身手极快。”鄂伦岱顿了顿,“但奴才在墙头上发现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块布片,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,深青色,质地细密,像是官服的面料。
胤禄接过布片,凑到火把下细看。
布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,凶手翻墙时,衣角被墙头的碎瓷片刮破,又蹭到了火把。
“深青色的官服…”他沉吟,“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这种料子。”
鄂伦岱低声道:“主子,德保就是从五品。”
胤禄没说话,起身走向净尘的禅房。
老太监还瘫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嘴里喃喃念着佛号。
那串沉香佛珠还挂在他手腕上,一百零八颗,颗颗圆润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胤禄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串佛珠。
良久,净尘的佛号停了。
“十六爷想问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德保死了。”胤禄平静道,“就在你窗外的墙角。凶手用的是快刀,一刀毙命。衣角被墙头刮破,留下这块布片。”
他将布片放在净尘面前。
净尘低头看了一眼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波动,随即恢复死寂。
“公公认得这块料子?”
“不认得。”净尘摇头。
“那公公认得这串佛珠的主人吗?”
净尘的手微微颤抖,没有回答。
胤禄缓缓道:“康熙三十八年,皇阿玛将这串佛珠赐给太子胤礽。胤礽被废时,亲手砸碎佛珠,扔进了御花园的井里。可这世上还有一串一模一样的——公公手腕上这串,是从哪来的?”
净尘闭上眼。
“公公不愿说,那本王替你说。”胤禄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在乾清宫当差三十年,伺候过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还有皇上。康熙三十八年,皇阿玛赐佛珠给太子时,你就在旁边。那串佛珠的样式、材质、大小,你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康熙四十八年,你因病出宫,在隆福寺带发修行。第二年,德保调任宗人府右理事官,认你作干爹。你利用他在宗人府的便利,模仿笔迹,伪造密信,嫁祸诚亲王、八贝勒。那些落款三爷的信,都是你写的吧?”
净尘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否认。
“你从皂勤手里拿到刑部大牢的图纸,知道丙字三号牢房有后窗,知道后窗外有槐树。康熙五十二年,你夜入刑部大牢,在后窗下埋了一枚磨边铜钱,那是留给后来人的记号。五年后,有人循着那个记号,找到了陈梦雷的牢房,递进了那枚空心蜡丸。”
胤禄盯着他:“那个人是谁?你埋下铜钱,是在等谁?”
净尘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中竟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十六爷果然聪明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比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皇子强多了。”
“是谁?”胤禄追问。
净尘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十六爷可知道,太子被废的真正原因?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康熙四十七年,太子胤礽被废,罪名是“不法祖德,不遵朕训,暴戾淫乱”。
但朝野皆知,真正的原因是太子与康熙的矛盾激化,加上其他皇子的构陷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因为贫僧要说的这个人,与太子被废有关。”净尘缓缓道,“康熙四十七年九月,太子第一次被废时,有一个人上书保奏,请求复立,皇上一怒之下,将那人下狱,后来太子复立,那人出狱,却再不得重用。”
“你说的可是王掞?”
王掞,康熙四十五年的大学士,太子太傅,因保奏太子被革职。
“不是王掞。”净尘摇头,“王掞是文臣,保奏太子是明面上的事,贫僧说的这个人,是武将,他没有上书,而是密奏,密奏中说他查到了太子谋逆的证据,请皇上严惩。”
胤禄心头一震:“武将?谁?”
“甘肃提督孙思克。”
孙思克!
胤禄脑中闪过一道亮光。
孙思克,康熙三十五年随驾征噶尔丹有功,升甘肃提督,驻守西宁。
他是老将,与朝中皇子素无往来,怎会密奏太子谋逆?
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
“贫僧在乾清宫当差三十年,见过无数密奏。”净尘平静道,“孙思克的密奏,是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初八递进去的。半个月后,太子第一次被废。”
八月初八…
胤禄心头一凛,八月初八,正是秋狩启程的日子!
“孙思克在密奏中说了什么?”
“贫僧不知道。”净尘摇头,“那份密奏是皇上亲自拆阅的,看完就烧了。贫僧只记得,那天晚上皇上在乾清宫坐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就去了奉先殿。”
奉先殿,是祭奠祖先的地方。
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初九,皇上去了奉先殿,这与孙思克密奏的时间对得上。
“孙思克现在何处?”
“死了。”净尘道,“康熙五十年,病故于甘肃任上。但他有个儿子,叫孙承恩,现在兵部当差,任车驾司郎中。”
车驾司郎中,正是掌管勘合印信的衙门!
胤禄霍然起身。
孙承恩,车驾司郎中,手里有兵部勘合。
那批从西直门截获的军械,领头人持的勘合,盖的就是车驾司的大印!
“那串佛珠,是谁给你的?”他追问。
净尘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怜悯。
“十六爷,您确定要知道?”
“说。”
净尘长叹一声,正要开口,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隆科多一身戎装冲进来,脸色铁青:
“十六爷!出事了!孙承恩死了!”
胤禄霍然转身:“什么?”
“就在一炷香前,兵部车驾司的差役发现孙承恩死在自己值房里。”隆科多喘着粗气,“一刀割喉,与德保的死法一模一样!”
胤禄心头巨震。
他回头看向净尘,老太监却已闭上眼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,念起经来。
那串沉香佛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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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兵部车驾司值房。
孙承恩的尸体倒在书案前,血已经凝固,在地上结成黑紫色的血痂。
他的眼睛同样瞪得老大,嘴微张,与德保的死状如出一辙。
胤禄蹲下身,仔细查看伤口。刀口从左耳根划过咽喉,深可见骨,一刀毙命。
与德保的伤口一模一样,是同一人所为。
他起身,环顾值房。
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,都是寻常的勘合申请。
抽屉半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谁发现的?”他问。
一个兵部差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回十六爷,是…是小的。酉时三刻,小的来值房送茶,推门就看见孙大人倒在血泊里。”
“可曾动过现场的东西?”
“没…没有。小的立刻喊人,然后去禀报了堂官。”
胤禄走到书案前,仔细查看每一份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