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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隆福寺(2 / 2)

在公文最底下,压着一张纸,是半张烧焦的信笺,边缘还带着炭火灼烧的痕迹。

他小心地拈起那半张纸。

纸上是几行字,已被烧去大半,只剩几个残破的字迹:“…戌时…隆福寺…事成…灭口…”

胤禄心头雪亮。

这是有人给孙承恩的密信,孙承恩看完后烧毁,但没烧干净。

信中说让他戌时去隆福寺,事成之后灭口,灭谁的口?德保?

可德保死在酉时三刻,比这封信的时间早。

除非…

胤禄猛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
这封信不是给孙承恩的,而是孙承恩写给别人的!

他写完信,还没来得及烧毁,凶手就来了。匆忙间,他只来得及将信扔进火盆,却没烧干净。

“鄂伦岱!”他转身喊道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立刻去查,孙承恩今日见过什么人,写过什么信。尤其是他值房里的笔墨纸砚,看看有没有与这半张纸相同的。”

“嗻!”

鄂伦岱退下后,胤禄走到孙承恩的尸体旁,再次蹲下。

这一次,他注意到孙承恩的右手紧紧攥着,像是死前握着什么东西。

他掰开那只手,掌心里是一小块碎布,深青色,与隆福寺墙头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
孙承恩死前,从凶手衣服上扯下了这块布。

“十六爷,”隆科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看这个。”

他递上一份公文,是孙承恩今日签发的最后一份勘合。

收件人:山西太原府,永和商号。

货物:药材三百担,运往热河。勘合日期:七月十一日。

热河,正是木兰围场所在。

“永和商号…”胤禄沉吟,“查过没有?”

“查了。”隆科多道,“这个商号三年前才注册,东家叫王永和,是山西平阳府人。但下官派人去平阳查了,根本没有这个人。商号是假的,东家是假的,只有勘合是真的。”

真的勘合,假的商号。

有人用兵部的合法勘合,运送违禁货物到热河。

而掌管勘合的孙承恩,刚刚被人灭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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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胤禄再次回到隆福寺。

禅房里,净尘依旧坐在蒲团上,仿佛从未动过。

那串佛珠还挂在他手腕上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胤禄在他对面坐下,将那块从孙承恩手里找到的碎布放在他面前。

“公公认得这个?”

净尘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
“孙承恩死了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与德保一样的死法,一刀割喉。他死前从凶手衣服上扯下这块布,与隆福寺墙头那块一模一样。”

净尘闭上眼。

“公公还不肯说吗?”

良久,净尘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烁。

“十六爷,您知道贫僧为何要在这隆福寺出家吗?”

胤禄不答。

“因为隆福寺的后面,是内务府的库房。”净尘缓缓道,“库房里存着康熙三十八年之前,所有皇子用过的东西。太子砸碎佛珠那天,贫僧就在旁边。他砸完之后,把碎珠子扔进了井里。但贫僧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“贫僧趁人不注意,捞起了其中一颗。”

胤禄心头一震。

“一颗?”

“一颗。”净尘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颗沉香木珠子,与佛珠上的珠子一模一样。

“贫僧在乾清宫三十年,伺候过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皇上。太子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,也是贫僧看着长大的。”净尘的声音发颤,“他被废那天,贫僧心如刀绞。贫僧想留个念想,就偷偷捞了一颗珠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胤禄:“十六爷,您知道这串佛珠是怎么来的吗?”

胤禄摇头。

“是贫僧自己做的。”净尘惨然一笑,“贫僧在内务府库房里找到了一串沉香木珠子,是康熙三十八年剩下的边角料做的。贫僧用那一颗碎珠子作样,一颗一颗打磨,穿了整整三年,才做成这串佛珠。”

胤禄怔住了。

这串佛珠,不是太子那串,是净尘自己做的。

“那夜入刑部大牢的人,是贫僧。”净尘继续道,“康熙五十二年,贫僧拿到皂保的图纸,从槐树翻进大牢,在后窗下埋了那枚铜钱。那铜钱是贫僧在乾清宫当差时捡的,本是前朝余孽的信物,贫僧用它做记号,是想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是想引一个人来。”

“谁?”

“太子旧部。”净尘道,“贫僧听说,太子被废后,他的一些旧部不甘心,想找机会翻案。贫僧埋下那枚铜钱,是想告诉他们,若想成事,可从刑部大牢入手。那里关着的人,有的是太子的仇人,有的是太子的恩人,只要运作得当,就能搅乱朝局。”

胤禄心头雪亮。

“那陈梦雷呢?蜡丸是谁送的?”

净尘摇头:“不是贫僧。贫僧只是埋下铜钱,后面的局,是别人做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贫僧不知道。”净尘道,“但贫僧猜,那个人一定拿到了贫僧埋的铜钱,顺着记号找到了陈梦雷。他知道陈梦雷知道传国玉玺的秘密,也知道陈梦雷想保命,就用蜡丸威胁他,让他指证诚亲王。”

“那德保呢?他帮你做什么?”

“德保是贫僧的干儿子,他帮贫僧从宗人府递信。那些伪造的信,是贫僧写的,他负责送出去。”净尘顿了顿,“但他不知道信的内容,也不知道贫僧在做什么。他只是孝顺,每月十五来看贫僧,贫僧让他送什么,他就送什么。”

胤禄沉默。

半晌,他问:“公公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

净尘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
“因为十六爷是这十年来,唯一一个踏进这间禅房的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贫僧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听真相的人。”

他从蒲团下取出一卷纸,递给胤禄。

“这是贫僧这些年记下的东西。康熙三十八年到康熙四十七年,所有经过贫僧手的密奏、密信,贫僧都抄录了一份。有些是太子一党的,有些是其他皇子的,有些是大臣的。十六爷拿去,或许有用。”

胤禄接过那卷纸,沉甸甸的。

“公公为何要记这些?”

“因为贫僧怕。”净尘闭上眼,“怕有一天,这些秘密会随着贫僧一起埋进土里。若真有人想翻案,若真有人想知道当年的真相,贫僧得给他们留点东西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胤禄:“十六爷,贫僧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公公请说。”

“德保是个好孩子,他是被贫僧连累的。”净尘的声音发颤,“他死了,贫僧得给他一个交代。凶手杀他灭口,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十六爷若能抓到那个凶手,替德保报仇,贫僧来世做牛做马,报答您的大恩。”

胤禄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本王答应你。”

净尘笑了,笑容里满是释然。

他重新闭上眼,双手合十,嘴里喃喃念起佛号。

那串沉香佛珠在他腕间微微晃动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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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禄走出禅房时,已是深夜。

院子里,鄂伦岱正在等他:“主子,查到了。孙承恩今日未时见过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理藩院主事,钱明德。”

胤禄脚步一顿。

钱明德——那个左眉有痣、与山西商号有牵连、曾被阿尔松阿保举的笔帖式。

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孙承恩死后半个时辰,钱明德就告假出城,说是老母病重,要回山西老家。咱们的人追到城外,发现他的马车翻在沟里,人不见了。”

“搜!”胤禄翻身上马,“传令沿途州县,封锁所有路口,严查过往行人。钱明德跑不远!”

“嗻!”

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,急促而坚定。

胤禄策马疾驰,夜风扑面,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。

净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那个人一定拿到了贫僧埋的铜钱,顺着记号找到了陈梦雷。

钱明德——他会是那个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