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,寅时末刻。
胤禄回到府中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他手里捧着净尘给的那卷纸,沉甸甸的,足有三斤多重。
书房里烛火通明。
他在案前坐下,解开捆扎的麻绳,展开第一卷。
纸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虫蛀,但字迹清晰可辨。
是净尘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密奏摘要,每一条都标注着时间、上奏人、主要内容,以及康熙的朱批。
胤禄一页页翻下去,心头越来越惊。
康熙三十八年,翰林院侍讲高士奇密奏:太子胤礽与索额图往来密切,索额图常出入太子府邸,议论朝政,似有结党之嫌。
朱批:知道了。
康熙三十九年,山西巡抚噶礼密奏:太子奶公凌普在山西置办田产,强占民田,激起民变。朱批:交刑部查办。
后面有小字备注:刑部查无实据,凌普调回京城,噶礼降级留任。
康熙四十年,左都御史郭琇密奏:太子党羽遍布朝野,索额图、凌普、皂保等数十人,结为朋党,把持铨选,请皇上明察。
朱批:留中。
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当年太子一党的罪状。
胤禄越看越心惊。这些密奏若早十年公之于众,太子党早就被连根拔起。
可皇阿玛为何压下了?是念在父子之情,还是另有考量?
他继续往下翻。
康熙四十一年,甘肃提督孙思克密奏: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遣使入藏,似有异动,请加强西陲防务。
朱批:准。
康熙四十二年,孙思克又奏:青海蒙古罗卜藏丹津部与西藏喇嘛往来密切,恐生事端。
朱批:知道了。
康熙四十三年,孙思克再奏:西宁总兵王涵整顿军务得力,请予嘉奖。
朱批:准。
……
孙思克的密奏,每年都有,都是西陲防务的事,中规中矩,看不出异常。
直到康熙四十七年六月。
孙思克密奏:据可靠消息,太子胤礽与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有书信往来,信使名为巴图尔,常在京城与西北之间往返。请皇上明察。
胤禄心头一震。
太子与准噶尔勾结?这罪名若坐实,就是谋逆!
他看向朱批,没有字,只有四个点。
那是康熙用朱笔点下的,表示“已阅,留中不发”。
再往下翻,七月的密奏里没有孙思克的名字。
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初八,孙思克密奏:查太子胤礽与准噶尔往来确有其事,巴图尔已被臣扣留,搜出书信三封。
内容涉及调兵、结盟、分疆等大逆之言。臣请旨:是否将巴图尔押解进京?
朱批:押解进京,秘密行事,不得声张。
八月初九,太子第一次被废。
胤禄放下这卷纸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孙思克的密奏,是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而那三封书信,是真是假?巴图尔这个人,是真实存在,还是被人构陷?
他继续翻看后面的记录。
康熙四十八年,太子复立。
孙思克没有再上密奏,而是上了一道请安折子,说老母病重,请准回籍侍奉。
朱批:准。
康熙四十九年,孙思克母丧丁忧,守制三年。
康熙五十年,孙思克丁忧期间,突然上了一道密奏:臣前所奏太子事,实有误会,巴图尔非准噶尔信使,乃青海商贾,其书信亦系伪造,臣一时失察,误信人言,请皇上治罪。
朱批:知道了。
然后就再没有孙思克的密奏了。
康熙五十二年,孙思克病故于甘肃任所。
净尘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孙思克临终前,遣人密送一物入京,不知所踪。
一物?什么东西?
胤禄继续翻找,在记录的最后几页,找到了一张叠成方胜的纸笺。
展开,是一封信的抄本。
发信人:孙思克。收信人:无。
内容极短:“臣罪该万死。当年太子一案,臣受人蒙蔽,误奏太子通敌。今将死矣,不敢隐瞒。那三封书信,乃他人伪造,臣未细察,铸成大错。伪造书信之人,名唤陈梦雷,时任翰林院编修,与诚亲王往来密切。臣死后,此信可作证据,望皇上明察。”
陈梦雷!
又是陈梦雷!
胤禄握着那张纸笺,手微微发抖。
原来太子被废的真正推手,是陈梦雷,他伪造了太子与准噶尔往来的书信,买通孙思克上奏。孙思克临死前良心发现,写下这封遗书,却不敢送出,只遣人密送京城。
而那个“密送”的人,把遗书送到了哪里?
净尘在记录里没有写。
但胤禄猜到了,送到了净尘手里。
因为净尘是乾清宫的老人,知道怎么把东西递到皇上面前。
可净尘为何没有呈上去?是害怕,还是另有原因?
他继续翻看记录的最后几页,终于找到答案。
在孙思克遗书的后面,净尘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:
“康熙五十二年冬,有人将此信送至贫僧处。贫僧本欲呈送御前,但次日即闻孙思克病故。人已死,事难辨,贫僧犹豫再三,终未呈上。今藏于此,以待有缘。”
以待有缘。
胤禄苦笑。
他就是那个“有缘”的人。
窗外天色渐明,晨曦透过窗纸照进书房。
胤禄将净尘的记录一卷卷收好,在案前静坐良久。
陈梦雷伪造书信,构陷太子,导致太子被废。
而陈梦雷是诚亲王的门人,老三知不知道这件事?还是说,老三就是幕后主使?
若是老三,那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老三指使陈梦雷伪造太子通敌的书信,买通孙思克上奏,扳倒太子。
太子被废后,老三以为储位在望,却没想到皇阿玛复立太子。
太子二次被废后,储位空悬,老八崛起,老三又转而对付老八。
可老八太精明了,老三斗不过他,反被老八压得死死的。
这些年老三闭门修书,看似不问朝政,实则在等待时机。
直到今年,秋狩将至,蒙古各部蠢蠢欲动。
老三以为机会来了,就指使陈梦雷故技重施,伪造书信,嫁祸于人。
可这一次,陈梦雷不听话了。
陈梦雷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,迟早被灭口。
所以他留了后手,那本账册、传国玉玺的秘密、还有今日这份孙思克的遗书。
这些都是他的保命符。
可保命符再多,也挡不住灭口的刀。
德保死了,孙承恩死了,下一个会是谁?
陈梦雷?
胤禄霍然起身:“鄂伦岱!”
鄂伦岱推门进来:“主子?”
“立刻去刑部大牢,加派人手保护陈梦雷。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接近他,包括刑部的官员。没有我的手令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!”
“嗻!”
鄂伦岱刚走,亲兵来报:“主子,雍亲王府来人了,说四爷请您即刻过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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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刻,雍亲王府。
胤禛在书房里等着,面前摊着一份邸报。见胤禄进来,他指了指椅子:
“老十六,坐。看看这个。”
胤禄接过邸报,是今日刚出的。头版赫然写着:刑部右侍郎胤禄,奉旨查办前朝余孽一案,已擒获首犯净尘,起获伪信若干。
涉案人等,正在审理中。
“这是谁发的?”胤禄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