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,子时初刻。
热河行宫一片寂静,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往来巡视。
胤禄站在值房窗前,看着那些灯火渐次远去,转身对鄂伦岱道:
“人都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三百锐健营精锐,分三批从后山绕出去,在武烈河上游的柳树林会合。每人只带干粮、兵器,不带火把,马腿上裹了棉布,跑起来没声响。”
胤禄点点头,系紧腰间的皮带,又检查了一遍三眼铳的火绳。
鄂伦岱帮他披上深青色斗篷——夜色中不易被发现。
“主子,隆科多大人来了。”
隆科多推门进来,也是一身便装,腰间挎着刀。
他看见胤禄的装束,愣了一下:
“十六爷,您要亲自去?”
“对。”胤禄道,“青龙山那边,必须我亲自去看。”
隆科多沉吟片刻:“那行宫这边…”
“交给你了。”胤禄盯着他,“隆大人,皇上的安危,本王托付给你。若出了半点差池…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隆科多肃然,“十六爷放心,御帐周围加了双岗,火器营随时待命。下官今夜不睡,亲自带人巡逻。”
胤禄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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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武烈河上游柳树林。
三百骑兵列队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。
月光被云层遮住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胤禄策马而来,鄂伦岱迎上去:
“主子,都准备好了。派出去的探子刚回来,说青龙山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山脚下有座废弃的关帝庙,庙里有人。探子数了数,约莫二十来个,都是短打扮,不像蒙古人,倒像关内的响马。庙后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,用油布盖着,看不清装的什么。”
胤禄心头一凛:“可看见有人接货?”
“没有。但探子听见他们说话,说什么货明早到、三爷说了,八月初八必须送到围场东沟。”
围场东沟,正是秋狩围猎的区域。
“走。”胤禄挥手,“绕过关帝庙,从后山上去,先摸清地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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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青龙山后山。
山路陡峭,荆棘丛生。
胤禄带着三十个精锐弃马步行,攀着岩石和树枝,一点点接近山顶。
从山顶往下看,关帝庙尽收眼底。
庙不大,只有一进院落,但庙后的空地很宽敞,十几辆大车排成两列。
空地上生着几堆篝火,二十来个汉子围坐在火边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赌钱。
鄂伦岱趴在胤禄身边,用千里镜细看。忽然低声道:
“主子,您看庙门口那个人。”
胤禄接过千里镜,对准庙门。
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边,背对着他们,似乎在等人。
他身材魁梧,穿着深色长袍,腰间挎着刀。
“这人…奴才好像见过。”鄂伦岱皱眉。
胤禄也在脑子里搜索。忽然,那人转过身来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左脸有道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。
“策零敦多布那个随从!”鄂伦岱低呼。
胤禄心头一震。
那个在武烈河边跑掉的人,居然在这儿!
“他没回驿馆?”
“肯定没回。”鄂伦岱道,“策零敦多布那边若发现他失踪,一定会报官。可今儿一整天,驿馆那边安安静静,没人提起。”
胤禄心头雪亮。
策零敦多布知道这个随从是去干什么的。
他没报官,说明他在等,等这个人回来,或者等这批“货”送到。
“主子,咱们动手吗?”
“不急。”胤禄摇头,“他们说明早有人来接货,咱们等着,看看来接货的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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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关帝庙里的汉子们纷纷起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
那个刀疤脸站在庙门口,不时望向山下,神色焦躁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山下传来马蹄声。
胤禄举起千里镜,只见一队人马从山脚密林中穿出,约莫二十来骑,都穿着蒙古袍子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生得白净,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。
那队人马在庙前下马,年轻人径直走向刀疤脸。
刀疤脸抱拳行礼,两人低声交谈几句,一起走向那排大车。
刀疤脸掀开一辆大车的油布,露出里面的木箱。
年轻人打开一个箱子,拿起里面的东西,是一把弓,弩机闪闪发亮。
“主子,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那是军器监的制式弩机!”
胤禄没说话,继续盯着。
年轻人又看了几箱,满意地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,递给刀疤脸。
刀疤脸打开包袱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就在此时,山下又传来马蹄声。
这次来的是一队官兵,约莫五十人,都穿着绿营服饰,为首的是个千总。
胤禄心头一紧,糟了,被发现了?
可那队官兵到了庙前,并没有动手,反而下马与刀疤脸打招呼。
那个千总笑着与刀疤脸说话,还接过一锭银子揣进怀里。
“官兵与他们是一伙的!”鄂伦岱咬牙。
胤禄盯着那个千总的脸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忽然,他想起来了,这人是热河绿营的千总,叫赵德胜,昨日还来行宫请过安,说是负责外围巡逻的。
“外围巡逻…”胤禄喃喃,“难怪他们敢在这交接,原来有内应。”
山下,交接还在继续。
一箱箱兵器被从大车上卸下,装到蒙古人的马背上。
那个年轻人一直站在旁边,不时看看周围,神色警惕。
就在最后一箱装完时,年轻人忽然抬头,朝山上望来。
胤禄迅速缩回头。
但已经晚了,年轻人猛地挥手,十几个蒙古武士拔出刀,朝山上冲来!
“被发现了!”鄂伦岱跳起来,“主子快走!”
胤禄拔出腰刀:“走什么走?正好抓活的!”
他一跃而起,吹响竹哨。
埋伏在山顶的三百锐健营士兵齐声呐喊,从三面冲下山坡。
蒙古武士没想到有这么多人,顿时乱了阵脚。
刀疤脸想跑,被鄂伦岱一刀砍倒。
那个年轻人转身要上马,胤禄带着人已经冲到跟前。
“抓那个年轻的!”他大喊。
士兵们一拥而上,将年轻人围在中间。年轻人拔刀抵抗,刀法倒也不弱,连着砍倒两个士兵。
胤禄亲自上阵,三招两式,将他手中的刀击落,一脚踹倒在地。
“绑了!”
战斗很快结束。
二十来个响马死了七八个,剩下的全被俘虏。
那五十个绿营兵一个没跑,全被缴了械。
千总赵德胜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胤禄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,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你是谁?”
年轻人冷笑不语。
鄂伦岱上前搜身,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。胤禄接过一看,脸色变了。
腰牌上写着:理藩院员外郎,巴雅尔。
理藩院的人!
“你是理藩院的?”胤禄盯着他。
年轻人别过脸去。
胤禄又看向那些蒙古武士。
他们的袍子
“准噶尔人…”他喃喃,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转身走向那排大车,掀开油布,打开木箱。
里面是崭新的弩机、腰刀、长枪,还有几箱火药。
“主子,”鄂伦岱检查了那些兵器,“都是军器监的东西,与古北口废堡那批一样。”
胤禄点点头,走到千总赵德胜面前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赵德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:“十六爷饶命!十六爷饶命!是…是兵部的人让下官来的,说这批货是送往热河大营的军需,让下官照应一下。”
“兵部谁?”
“是…是车驾司的孙郎中。”赵德胜道,“孙承恩大人。”
孙承恩已经死了。
死无对证。
胤禄冷笑,走到巴雅尔面前。
“理藩院员外郎,准噶尔使团的随从?”他蹲下身,与巴雅尔平视,“你这身份换得倒快。说罢,谁指使的?”
巴雅尔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十六爷,您抓了我也没用,那批货,只是第一批。第二批、第三批早就送到该送的地方了。”
胤禄心头一凛:“什么地方?”
巴雅尔不答,只是笑。
鄂伦岱一拳打在他脸上:“说!”
巴雅尔吐出一口血水,还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