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寅时末刻。
热河行宫笼罩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。
诚亲王营帐周围火把通明,锐健营的士兵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刀剑出鞘,箭上弦。
胤禄站在帐外,看着太医进进出出。
弘晟的尸体已经移走,帐内只剩下胤祉的哭声,断断续续,像受伤的野兽。
鄂伦岱匆匆赶来:“主子,搜遍了,没找到刺客。”
“周围呢?”
“方圆十里都搜了,没有发现可疑之人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那刺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胤禄沉默。
凭空消失?不可能。
行宫戒备森严,刺客能潜入诚亲王营帐,必然对地形极熟。
刺杀了人,还能全身而退,要么有内应。
“会不会根本没跑?”他忽然道。
鄂伦岱一怔: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”
“搜营。”胤禄转身,“所有营帐,一个不落,包括皇子们的。”
鄂伦岱脸色微变:“主子,这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胤禄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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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初刻,行宫东南角的偏帐。
这是随驾太监们的住处,低矮简陋,挤着二十多个太监。
锐健营士兵冲进去时,太监们乱成一团,有的还在穿衣裳,有的光着脚往外跑。
“都站好!不许动!”
士兵们挨个搜身、查行李。
搜到最里面一个铺位时,发现被褥还是温的,人却不见了。
“这儿有人跑了!”
鄂伦岱赶过去,看了看那铺位。被褥凌乱,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还有血迹,已经干了。
“追!”
士兵们冲出偏帐,四处搜索。一个老太监颤巍巍地指着一个方向:“那…那边,往河边跑了!”
鄂伦岱带人追过去,一直追到武烈河边。
河水湍急,岸边有杂乱的脚印,延伸到水里,就消失了。
“下水了?”他皱眉。
一个士兵道:“大人,这水这么急,下水必死无疑。”
鄂伦岱蹲下身,仔细看那些脚印。
脚印很深,不像是自己走进水里的,倒像是被人拖进去的。
“不对。”他起身,“有人接应他,顺着河边搜,上下游都要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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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胤禄接到鄂伦岱的禀报时,正在康熙的行殿里。
康熙听完,久久不语。
殿内气氛凝重,胤禛、胤禵都在,胤祉被扶回去歇息了,只剩他们三人。
“老十六,”康熙终于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胤禄斟酌词句:“儿臣以为,刺客能潜入行宫,能在杀人后全身而退,必有内应。那内应,就在行宫里。”
胤禵冷笑:“十六弟,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怀疑一遍?”
胤禄平静道:“十四哥,弟弟只是就事论事。弘晟是诚亲王世子,皇上的亲孙子,死在秋狩行宫。若不查出真凶,朝廷颜面何存?”
胤禵还要再说,康熙摆手止住他。
“老十六说得对,必须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怎么查,要有分寸。不能搞得人心惶惶。”
胤禄道:“儿臣请旨,清查行宫所有人员。从皇子到太监,一个不落。尤其是能接触到营帐分布图、知道诚亲王营帐位置的人。”
康熙沉吟片刻,点头:“准。但不要声张,暗中查访。若查到什么,立刻报朕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胤禛忽然道:“皇阿玛,儿臣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儿夜里,儿臣的人在行宫外发现一匹死马。”胤禛道,“那马是被人一刀刺死的,死在离行宫三里外的树林里。马身上有鞍,鞍上有血迹。经辨认,那马是诚亲王营帐的。”
康熙眼神一凝:“诚亲王营帐的马?”
“是。诚亲王养了五匹马,都是御赐的良驹。那匹死马,是其中一匹。”胤禛道,“儿臣推测,刺客杀人后,本想骑马逃跑,但不知为何,马被人杀了。他只好徒步逃走,或者被人接应。”
胤禄心头一动。
马被人杀了,杀人灭口?
“那匹马的尸体在哪儿?”
“还在原地。儿臣让人守着,没动。”
康熙看向胤禄:“你去看看。”
“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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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行宫外三里树林。
那匹死马倒在地上,已经僵硬。
刀伤在脖颈,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。
马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呈黑褐色。
胤禄蹲下身,仔细查看伤口。
刀口从左向右斜切,深可见骨。
用刀的人,是个左撇子。
他起身,查看周围。
树林里脚印杂乱,显然有不少人来过。
但在马尸旁边,有一串脚印往东去了,很浅,像是故意放轻脚步。
“顺着这串脚印追。”
士兵们沿着脚印追出去,一直追到一里外的山脚。脚印消失在一堆乱石后面,乱石堆里有个山洞,洞口不大,被荆棘遮掩着。
鄂伦岱拔出刀,带头钻进山洞。
洞里很浅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但洞底有一堆干草,干草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太监,穿着灰布袍子,胸口插着一把刀,已经死了。
胤禄跟进来,查看那具尸体。
太监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陌生,不像是行宫里的熟面孔。
他身上的衣裳是新的,但料子粗劣,像是临时换上的。
“搜身。”
士兵搜遍尸体,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。
胤禄接过一看,脸色微变。
腰牌上刻着:乾清宫,杂役,赵四。
乾清宫的人!
“这腰牌是假的。”胤禄道,“乾清宫杂役共三十七人,没有叫赵四的。”
鄂伦岱道:“那他是…”
“是被灭口的。”胤禄起身,“那个刺客,或者刺客的同伙,杀了这个太监灭口,然后自己跑了。这太监是给他打掩护的。”
他走出山洞,望着周围的山林。
刺客杀了弘晟,杀了马,杀了这个太监,二条人命,只为了掩盖一个真相。
什么真相?
他想起弘晟临死前的话:“八叔…是八叔…”
胤禩。
难道真是胤禩派人来的?
可胤禩在宗人府圈禁,手能伸这么长吗?
“主子,”鄂伦岱跟出来,“那刺客会不会是陈世倌的人?”
胤禄摇头:“陈世倌要的是栽赃嫁祸,不是杀人灭口。弘晟是他最重要的棋子,他怎么会杀他?”
“那会是谁?”
胤禄没有回答。
他望向行宫方向,那里,层层叠叠的营帐中,藏着多少秘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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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胤禄回到行宫。
刚进值房,就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,是诚亲王府的管家赵顺。
“十六爷!”赵顺磕头如捣蒜,“求您救救我家王爷!”
胤禄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王爷…王爷他…”赵顺声音发颤,“他从今早起就一句话不说,把自己关在帐里,不吃不喝,奴才怕他想不开…”
胤禄心头一紧。
弘晟死了,胤祉唯一的儿子。
他本就精神不济,如今受了这么大的打击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