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河行宫澹泊敬诚殿,准噶尔使团正式觐见。
殿内香烟缭绕,康熙端坐在御座上,头戴东珠朝冠,身穿石青金龙袍服,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朝带。
两侧分列着满汉大臣,蒙古二十四旗王公按品级排列,人人肃然。
胤禄站在御座左侧,目光扫过殿中。
准噶尔使团进来时,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须发花白,身材魁梧,正是策零敦多布。
他不是病了吗?
胤禄心头一凛,看向鄂尔泰。
鄂尔泰也是一脸茫然。
策零敦多布走到殿中央,行三跪九叩大礼,态度恭谨至极:
“准噶尔使臣策零敦多布,叩见大清皇帝陛下,吾汗策妄阿拉布坦,恭祝陛下圣体安康,国运昌隆。”
康熙微微抬手:“平身。策零台吉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听说你昨日病了,可好些了?”
策零敦多布起身,垂首道:“多谢陛下关怀,臣只是偶感风寒,歇了一夜便好了,今日是觐见大典,不敢延误。”
“好。”康熙点头,“赐座。”
太监搬来绣墩,策零敦多布侧身坐下。
他带来的随从有五人,都站在殿外,只有一人跟着进来,是个年轻英俊的蒙古装束男子,垂首侍立。
胤禄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。
总觉得有些眼熟,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康熙与策零敦多布寒暄了几句,问了些准噶尔的风土人情,策零敦多布对答如流,态度恭敬却不卑微。
谈到最后,他忽然道:
“陛下,臣此番前来,除了朝贺秋狩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康熙挑眉:“何事?”
策零敦多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
“吾汗闻听,有人在大清境内冒充准噶尔使者,与不法之徒勾结,欲在秋狩时行不轨之事。吾汗深以为忧,特命臣将此信呈送御前,以证准噶尔清白。”
李德全接过信,呈给康熙。
康熙拆开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信中写了什么。
康熙将信折起,收入袖中,缓缓道:
“策零台吉有心了。此事朕自会查明。你且退下歇息,明日随朕入围场,一睹秋狩盛况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策零敦多布行礼退出,殿内气氛微松。
康熙看向胤禄:“老十六,你留下。其他人散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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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退去,殿内只剩康熙、胤禄和李德全。
康熙取出那封信,递给胤禄。
胤禄接过,一目十行。
信是策妄阿拉布坦亲笔,用满汉蒙三种文字写成,大意是说,有人冒充准噶尔使者,在热河一带活动,企图嫁祸准噶尔。
策妄阿拉布坦愿与大清共剿此贼,以证清白。
信的末尾,还附了一张画像,画上的人,正是陈世倌。
胤禄心头大震。
“皇阿玛,这信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策妄阿拉布坦这封信,是托策零敦多布带来的。他不想与大清为敌,至少现在不想。陈世倌想借准噶尔的手搅乱朝局,策妄阿拉布坦却不愿被他利用。”
胤禄沉吟:“那策零敦多布那个失踪的随从…”
“那是陈世倌的人。”康熙道,“策零敦多布知道那个随从有问题,但他不说破,是想看看陈世倌到底要做什么。现在他抛出这封信,是在向朕表明,准噶尔无意与大清为敌,陈世倌的事,准噶尔不掺和。”
胤禄终于明白了。
陈世倌以为能借准噶尔的力量,却不知策妄阿拉布坦早就把他卖了。
“那策零敦多布今日称病,是在等这封信?”
“对。”康熙点头,“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把信呈上来。今日觐见,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胤禄折起信,还给康熙:“皇阿玛,儿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策妄阿拉布坦既然不想与大清为敌,为何要收下陈世倌送去的兵器?”
康熙笑了:“老十六,你以为那批兵器真是送给准噶尔的?”
胤禄一怔。
“那是陈世倌送给准噶尔的,可策妄阿拉布坦收了吗?”康熙摇头,“那些兵器,现在还在青龙山脚下那批大车里。陈世倌的人还没来得及送出去,就被你截了。”
胤禄心头雪亮。
所以陈世倌的计策,从一开始就失败了?
“那他还躲在暗处,等着八月初八…”
“他不死心。”康熙道,“他以为还能翻盘,却不知自己已经是个死人。老十六,你猜他现在藏在哪儿?”
胤禄想了想:“行宫附近?”
“对。”康熙点头,“他就在咱们眼皮底下。等着看八月初八那场戏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胤禄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胤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儿臣想将计就计。”
“哦?”
“陈世倌要弘晟去青龙山顶放信号,儿臣就让弘晟去。他要看戏,儿臣就让他看,看他以为会发生的那些事,一件都不会发生。等他现身的时候…”
“等他现身的时候,就是你收网的时候。”康熙接过话,“好,就这么办,但有一件事,你得记住。”
“请皇阿玛示下。”
“弘晟那孩子,”康熙缓缓道,“他的话,未必全是真的。”
胤禄心头一凛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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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诚亲王营帐。
胤禄再次来找弘晟时,这小子正对着铜镜发呆。
见胤禄进来,他忙起身:
“十六叔。”
胤禄在椅子上坐下,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弘晟,你昨儿说的那些话,我都信了。但有一件事,你得老实告诉我。”
弘晟脸色微变:“十六叔请问。”
“陈世倌让你放信号,除了放信号,还让你做什么?”
弘晟摇头:“没有,就只放信号。”
“那三眼铳呢?他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他…他说他会准备好,到时候给我。”
胤禄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信?”
弘晟垂下眼:“我…我不知道。”
胤禄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弘晟,你知道三眼铳是什么吗?”
弘晟点头。
“那是火器营的制式装备,没有兵部的勘合,弄不出来。”胤禄缓缓道,“陈世倌一个逃犯,从哪儿弄三眼铳?”
弘晟脸色变了。
“除非,”胤禄继续道,“有人帮他弄。那个人,就在火器营里。他让你放信号,是想让你成为同谋。到时候,无论那三声铳响之后发生什么,你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弘晟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十六叔,我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胤禄拍拍他的肩,“所以我来告诉你,让你心里有数。八月初八那天,你照常去青龙山顶。但记住,那三声铳响之后,立刻趴下,不要动。剩下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弘晟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。
胤禄转身要走,弘晟忽然叫住他:
“十六叔,有件事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胤禄回头:“说。”
“昨儿我从关帝庙回来的时候,在路上看见一个人。”弘晟道,“那人穿着蒙古袍子,骑着一匹白马,往行宫方向去了。我多看了一眼,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。”
“眼熟?像谁?”
弘晟犹豫了一下:“像…像八叔。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八叔胤禩?
“你看清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