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河行宫的早晨来得格外早。
晨雾还缭绕在武烈河上,御帐外的侍卫已经开始换班。
胤禄一夜未眠,站在值房窗前,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山影。
鄂伦岱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粥:“主子,用些早膳吧。您一夜没合眼了。”
胤禄接过粥碗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陈世倌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派出去的三拨人都回来了,方圆五十里都搜遍了,没有发现他的踪迹。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胤禄放下粥碗。
凭空消失?不可能。
陈世倌一个文官,带着家眷往北跑,能跑到哪儿去?
“他有没有可能混进了行宫?”
鄂伦岱一怔:“行宫?这怎么可能?进出都要勘合…”
“勘合可以伪造。”胤禄打断他,“孙承恩死了,但他签发的勘合还在外面。陈世倌若拿到一张空白勘合,填上自己的名字,混进来易如反掌。”
鄂伦岱脸色变了:“奴才这就去查!”
“不用。”胤禄摆手,“若他真混进来了,现在查已经晚了,咱们只能等,等他露出马脚。”
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粥已经凉了,但总比没有强。
正喝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德全推门进来:
“十六爷,皇上召您即刻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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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的行殿里,几位皇子都已经到了。
胤祉依旧坐在角落里,脸色比昨日更白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夜没睡。
胤禛站在窗前,见胤禄进来,微微点头。
胤禵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神色阴晴不定。
康熙从内殿出来,在主位坐下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胤禵身上:
“老十四,兵部那份折子,你看了?”
胤禵起身:“回皇阿玛,儿臣看了,是直隶总督赵弘燮上的,说在易州又抓了几个前朝余孽,供出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胤禵顿了顿,看了胤禄一眼:“陈世倌。”
殿内一阵寂静。
胤祉猛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。
康熙盯着胤禵:“供词呢?”
胤禵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
李德全接过,放在康熙面前。
康熙没有看,只是盯着胤禵:“老十四,你怎么看?”
胤禵斟酌词句:“儿臣以为,陈世倌是陈梦雷之子,陈梦雷又是诚亲王门人。若陈世倌真与前朝余孽勾结,诚亲王难辞其咎。”
这话直指胤祉。
胤祉霍然起身:“老十四,你血口喷人!陈梦雷虽是我门人,但他儿子做的事,与我何干?”
“三哥急什么?”胤禵冷笑,“我只是说难辞其咎,又没说是你指使的。你这么激动,倒像是心虚。”
“你···”
“够了!”康熙一拍桌子,两人顿时噤声。
康熙拿起那份折子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他转向胤禄:
“老十六,你查了这么久,有什么要说的?”
胤禄起身,走到殿中央,跪下。
“儿臣有罪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寂静。
康熙挑眉:“你有何罪?”
“儿臣查案不力,致使陈世倌逃脱。昨夜儿臣派人搜捕,至今没有消息。”胤禄以额触地,“请皇阿玛治罪。”
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老十六,你这是在请罪,还是在保人?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保人?保谁?
康熙缓缓道:“陈世倌跑了,你找不到,可朕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胤禄抬起头。
康熙从御案下取出一封信,扔在他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胤禄拾起信,拆开。
信是陈世倌亲笔,写给康熙的:
“罪臣陈世倌,叩请皇上圣安。臣父陈梦雷,一生谨慎,效力诚亲王二十载,未尝有私。然诚亲王忌其知悉太多,屡欲除之。臣父无奈,乃留证据于隆福寺槐树下,以待来日。臣不孝,未能保父,反令其含冤而死。今臣已无牵挂,惟愿以一死明志。然死前有一事相告:八月初八午时,青龙山顶,有人欲行刺皇上。那人非臣,乃诚亲王世子弘晟。臣言尽于此,伏惟圣裁。”
胤禄的手微微发抖。
弘晟!
诚亲王世子!
老三的儿子!
他抬头看向胤祉,胤祉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康熙缓缓道:“老三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胤祉扑通跪倒:“皇阿玛,弘晟他…他绝不可能做这种事!儿臣以性命担保!”
“你以性命担保?”康熙冷笑,“你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,还担保别人?”
胤祉伏地痛哭。
胤禵起身道:“皇阿玛,陈世倌这封信来得蹊跷。他若真想告发,为何不早说?偏偏在逃跑之后才送信?”
康熙看向他:“你的意思是,这封信是假的?”
“儿臣不敢断言。”胤禵道,“但陈世倌既能伪造那么多人的笔迹,伪造一封自己的信,也不难。”
胤禛忽然开口:“十四弟说得有理。但陈世倌信中提到青龙山,八月初八午时。这个时间地点,与之前咱们查到的线索吻合。若说是巧合,也太巧了。”
康熙点点头,看向胤禄:“老十六,你说。”
胤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儿臣以为,陈世倌这封信,有真有假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“真的部分,是青龙山八月初八午时有人行刺。这个儿臣之前已经查到了,与陈世倌信中所说一致。假的部分,是指认弘晟。”胤禄顿了顿,“弘晟是诚亲王世子,若他出事,诚亲王必受牵连。陈世倌恨的是诚亲王,他要的,是让诚亲王父子一起死。”
胤祉抬起头,看着胤禄,眼中满是感激。
胤禵冷笑:“十六弟,你这是替三哥说话?”
胤禄平静道:“弟弟只是就事论事,十四哥若觉得我说得不对,尽可拿出证据。”
胤禵语塞。
康熙看着几个儿子,缓缓道:“都别争了,八月初八,青龙山顶,是不是有人行刺,去了就知道。至于弘晟…”
他看向胤祉:“老三,你儿子从今日起,不许出营帐一步。等秋狩结束,朕亲自审他。”
胤祉叩首:“儿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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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行殿出来,胤禛叫住了胤禄。
“老十六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僻静处,胤禛盯着他:
“你方才替老三说话,是真心,还是另有盘算?”
胤禄沉默片刻:“四哥,弟弟只是觉得,陈世倌这封信来得太巧。他若真想告发弘晟,为何不在被抓之前说?偏偏在逃跑之后,送一封信来,这不像是告发,倒像是栽赃。”
胤禛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但有一件事,你可能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