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对徐福这个人,他心中却自有考量。
这方士能两次哄得始皇帝派他出海寻仙,还能深得信任,也不是庸碌之辈。
而始皇帝留着他,不过是念着他能寻来长生仙药,说白了,便是养着一个寄托念想的方士罢了。
王翦心中清楚,以他的身份与功绩,若是真要动手弄死徐福,始皇帝纵然不悦,也绝不会真的严惩于他。
最多不过是几句贬斥,斥责他行事鲁莽,而后,依旧会再召其他方士入宫,继续求仙问道。
方士之于始皇帝,如同过江之鲫,弄死一个,还有无数个前赴后继,反倒会惹得始皇帝心生芥蒂,落得一身腥气,实在得不偿失。
更何况,这徐福还算聪明识趣。
自启程以来,即便得了始皇帝的旨意,执掌祭祀之事,他也始终对王翦恭恭敬敬,言语谦和,凡事皆会前来请示,从未有过半分恃宠而骄、越矩行事之举。
这般识时务的模样,倒也让王翦省了不少心。
在王翦眼中,徐福不过是个奉旨主持祭祀的祠官罢了,无关紧要,他从未真正将其放在心上。
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,即便没有徐福,也总得有一个祠官来主持祀典的具体仪式,总不能让他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,亲自登坛念唱祭词、行祭祀之礼吧?
不多时,在徐福的调度之下,河神庙前的空旷之处,一座三层祀坛已然搭建完毕。
祀坛以青石垒砌,层层递进,庄严肃穆,坛顶铺设着洁净的白茅,彰显着祭祀的虔诚。
坛中央,摆放着一张青玉案几,案几之上,白璧为璧,摆放整齐,温润的玉光在香火映照下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案几两侧,俎上陈列着太牢三牲。肥硕的黄牛、健壮的山羊、肥美的家豕,皆打理得干干净净,摆放规整,是祭祀之中规格最高的供品。
坛下两侧,摆放着数十樽青铜酒樽,樽中盛满了温好的醴酒,酒香醇厚,随风飘散。
祀坛一侧,排列着数个燎炉,炉中薪火已然备好,只待点燃,便可焚烧祝板、供品,将帝王与百姓的祈愿,传予神明。
随行的官吏与侍从,皆身着整洁的服饰,垂首立于坛下两侧,神色恭谨,不敢有半分喧哗,整个祭祀场地,已然收拾妥当,只待辰时初刻,祀典正式开启。
**
天边渐渐泛起霞光,辰时初刻已至。
徐福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,随即整了整身上的玄色祭服,缓步朝着祀坛走去。
徐福身形魁梧,并非寻常方士那般清瘦羸弱,面膛微黝,那是常年出海,被海风与烈日吹拂暴晒留下的印记。
颌下长须花白,垂至胸前,衬得他多了几分老者的沉稳;一双眼眸,深邃沉稳,看似恭谨,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与审视。
待他登上坛顶,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朗如洪钟,穿透了周遭的喧嚣,高声唱喏:“祀典始,静坛!”
话音落下,坛下所有的喧哗瞬间消散,民众纷纷闭口不言,垂首肃立,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柔。
唯有黄河的涛声,依旧在耳边回响,与坛上的祭词,交织在一起,更显庄严肃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