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在无人察觉的寂静中,它竟如沉睡多年的心脏,轻轻地,跳动了一下。
春耕顺利进行,学堂里却出了点小岔子。
苏清漪发现,一个新来的学童竟连最基础的“禾”字都写不出来。
她耐心追问,孩子才怯生生地说,家里长辈告诉他,“识字不如去祠堂拜拜谷神,心诚了,收成自然好。”
苏清漪没有动怒。
次日,她请来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农,在学堂院中摆出三堆不同的土壤:金黄的沙土、乌黑的腐殖土、板结的黏土。
她让所有学生亲手去摸,用鼻子去闻,再用水去浇,感受它们的区别,然后教他们用最简单的符号,在木板上标记各自的特性。
随后,她命人犁出一小方试验田,划作三块,种下同样的稻种,唯一的变量,便是土壤。
孩子们被分成三组,每日观察记录。
半个月后,结果一目了然:黑腐土里的禾苗长得最高最壮,而沙土里的则稀疏枯黄。
那天,苏清漪当着所有学生和闻讯赶来的家长的面,点燃了一张写着“文曲庇佑,五谷丰登”的黄纸符。
“信这个,”她指着燃烧的灰烬,声音清冷而坚定,“不如信你们手里的这捧泥。”
当晚,那个曾让孩子去拜祠堂的母亲,悄悄来到学堂,将一小袋自家沤制的肥料放在了苏清漪的桌上,红着脸,低声说:“老师,我想……让俺家娃儿认得那个‘肥’字。”
山间,柳如烟也遇到了类似的事。
她带学生采药,途经一座早已废弃的“影阁归心坛”。
那黑玉祭坛曾是影阁新人洗脑、宣誓效忠的地方,此刻,竟有几个半大少年在模仿古籍记载,割破手指,欲以鲜血重启所谓的“秘法仪式”。
柳如烟没有喝止,只是不动声色地走上前,从随身药囊中捻出一撮赤芍粉末,轻轻洒在黑玉坛面上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,粉末接触石面的地方,竟泛起淡淡的红光,仿佛神迹显现。
少年们惊呼出声:“显灵了!秘法显灵了!”
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这不是什么觉醒神符,是你们脚下这座山里的铁锈,渗进了这块石头。赤芍里的鞣酸,遇上铁,就会变色。”
说罢,她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囊酸梅汁,滴了几滴在红光之上。
红光瞬间转为诡异的紫色。
“想看它变颜色?我这儿还有醋呢。”她晃了晃水囊,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。
柳如烟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影阁传递密信,靠的是药水和火烤显影,是能学能懂的本事,不是鬼神附体。真正的能耐,是让死物为你说话,不是让自己变成疯子。”
当晚,那块曾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“归心坛”黑玉,被孩子们合力抬回了村里,压在了学堂新腌的泡菜坛子上。
程雪家的孙女青禾,则在村口那棵兼做“留言板”的老槐树下,发现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匿名纸条:“你说账本能救天下人,可我爹病了,账上没药。”
青禾没有在树下回复。
当晚,她提着灯笼,挨家挨户走访,很快查明,写纸条的是村西张老三家,他父亲得了肺痨,需长期服药,家中已然断炊。
她没有直接捐钱。
回到家中,她在村里的公共账本首页,用最清晰的字迹,写下了“互助米仓”四个大字。
计划很简单:村中每户,可自愿每月捐出半斗米,存入米仓,作为回报,该户可获得一张“病助券”。
当家中有人生病无钱医治,或急需劳力代工时,便可用此券向米仓兑换药材或雇人帮忙。
三日后,计划试行,竟有二十多户人家主动送来了米。
青禾将第一笔支出工工整整地记下:“购川贝三钱,支予张老三。以此兑换,青禾代其家插秧两日。”
数月后,米仓不但没有亏空,盈余反而增加了。
村民们不再称那本账为账本,而是叫它“活账本”。
而那张匿名的纸条,被青禾郑重地贴在学堂的墙上,旁边写着标题:《第一笔债务》。
秋初夜寒,韩九照例巡视山林。
行至当年众人“共植树”的那片柏树林时,他忽然看见深处火光闪烁,香烟缭绕。
有人在林中点香焚纸,似乎想重建那早已被淡忘的“承天续命林”祭典。
他眉头微皱,却没有上前喝止,而是悄然退回村中,挨家挨户敲响了门。
“今夜风大,防火巡山,轮值的加一班!”
不多时,十几个手持火把、水桶的村民跟着他上了山。
那几个正在祭拜的,原是一群迷路的猎户,听老辈人讲过此地神异,特来求个心安。
见到这阵仗,他们顿时手足无措。
韩九却没有责备,只是走上前,将怀里的干粮递了过去,瓮声道:“吃饱了再拜,别饿着神仙。”
猎户们尴尬地接过干粮,手忙脚乱地熄了香火,反倒帮着村民们一起清理了林间的枯枝败叶。
归途中,陈默无声地从林间走出,与韩九并肩而行。
两人沉默良久,忽听山下村落里,隐约传来孩童们清脆的歌声,唱的正是当年柳如烟随口编的那首《种豆谣》。
韩九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他轻声道:“树活着,是因为有人总来浇水——不是因为那块碑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抬头望向那轮清冷的秋月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丹田空荡如万古深渊,再无一丝内力,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根须,正从这片土地,从这些鲜活的人心中,悄然延伸,汲取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而在千里之外,戒备森严的皇城太庙,后苑禁地之中,那株与韩九所植同源而生的无名柏树,顶梢一朵毫不起眼的嫩花悄然凋落后,竟结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涩果实。
一名老宫人正小心翼翼地为圣上祈福的御树拂去枝叶上的微尘,指尖无意间蹭落了花蒂旁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花籽,那花籽滴溜溜一滚,悄无声息地,落入了身下厚重石砖的一道深深的缝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