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孩子们跌跌撞撞,惊呼连连。
但很快,他们就学会了倾听。
风吹过竹叶的“沙沙”声,前方同伴踩断枯枝的“咔嚓”声,溪水流动的方向,泥土与青草不同的气味……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。
当他们最终走出竹林,摘下布条时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新奇。
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的感受,最后,那个盲童才轻轻开口。
“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在哪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,“穿过石缝的时候,阿牛的心跳得比别人快。过小溪的时候,小花偷偷吸了一下鼻子。我听见了。”
那一刻,所有孩子都安静了下来,用一种全新的、混杂着惊奇与敬佩的目光看着他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排斥他。
甚至在几个深夜,柳如烟从窗前望去,还能看到几个孩子偷偷用布条蒙着眼睛,在村里练习“夜行”,竟能绕着村子走上一圈而不迷路。
她站在窗前,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。
心想:从前在影阁,我拼了命地追寻光明,如今在这里,我却在教他们,如何不怕黑暗。
这一年,邻村遭遇了罕见的蝗灾,遮天蔽日,官府的救援迟迟未到,村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田里的庄稼被啃食殆尽,哭天抢地。
消息传来,青禾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,更没有贸然提议去帮忙。
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,出来时,手中拿着一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图纸。
她召集了村里所有的年轻人,复刻了数年前陈默教她的那个“驱鸟草蚱蜢”的法子,但又有所改良。
他们将大量的艾草与晒干的辣椒粉混合,扎成上百只狰狞的“假蝗虫”,用长杆悬挂在田埂之上。
她精确地计算了风向、风速以及蝗群最有可能的迁徙路径,带着人,提前五日,赶在蝗群必经之地的上游山谷布下了这道“气味防线”。
果然,数日后,那片恐怖的黑云滚滚而来,在接近山谷时,却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。
刺鼻的气味让蝗群陷入混乱,最终竟诡异地拐了个弯,绕着山村而过。
邻村得救,感激涕零,凑了半车粮食要来致谢。
青禾却只收了其中一小袋从未见过的豆种。
“粮食你们自己留着过冬。”她说,“明年,你们就能自己做这个了。”
回村后,她在村里的公共账本的最后一页,画下了一幅详尽的“风蝗图谱”,上面标注着不同节气、风速、风向,以及各种植物气味对蝗虫的影响。
许多年后,这幅图谱被不断完善,流传出山村,传遍数州,被无数农人奉为至宝,称之为——“程氏避蝗诀”。
却再也无人知晓,这套救了百万亩良田的法子,最初竟源于一个小女孩用草绳编织的玩具。
秋收的打谷场上,李昭阳叼着一根草根,看着一群半大少年挥舞着扁担,有模有样地比划着,口中呼喝着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“兵主战阵”。
他没有制止,也没有上前指点。
他只是转身去了铁匠铺,借来了十把早已淘汰的旧犁铧,扔在少年们面前。
“想玩?就用这个玩。”李昭阳吐掉草根,沉声道,“规则改一改,不是打倒对手,是护住你们身后的那堆粮食。谁让‘敌人’碰到粮堆,谁就出局。”
犁铧沉重而钝拙,用它“演武”,既难发力,又怕失手伤人。
少年们起初叫苦不迭,但在李昭阳严厉的目光下,只能硬着头皮练。
七日之后,奇迹发生了。
他们不再各自为战,竟在混乱的攻防中,形成了一种惊人的默契。
一人主防,吸引“敌人”注意,侧翼立刻有三人协防补位,更远处还有两人负责高声预警。
李昭阳站在场边,看着这番景象,缓缓抽了口烟,问道:“你们现在,像不像一支军?”
为首的少年抹了把汗,摇了摇头,咧嘴笑道:“不像。但我们知道怎么护住自己的饭碗了。”
当晚,那十把旧犁铧被郑重地挂在了打谷场旁的墙壁上,
岁末,一场大雪封山。
韩九照例披着蓑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巡视那片“共植树”的柏树林。
还未走近,他便眉头一皱,发现树下厚厚的积雪被人踩得一片凌乱,隐约还有挣扎和挖掘的痕迹。
他走上前,仔细查看,只见那棵由陈默亲手所植、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柏树,树皮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,根部的泥土也被刨开了些许。
有人想盗挖!
韩九他默默抚平了泥土,将积雪重新盖好。
次日清晨,他便背着一大袋炒熟的谷粒来到林中,将谷粒细细地撒在柏树周围的雪地上。
随后,他又在不远处,用枯枝和茅草搭起一个简陋的棚子,挂上了一块木牌:“护林歇脚处”。
一连几日,他都只是远远看着。
终于,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午后,他看见两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,正哆哆嗦嗦地躲在草棚里取暖,一边贪婪地啃着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熟谷粒。
韩九提着一罐热粥,默默走了过去。
两人见到他,吓得魂飞魄散,以为是来抓他们的。
韩九将热粥放在地上,没有问他们为何在此,只是瓮声问道:“树呢?”
其中一人羞愧地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呐:“我们……本想挖点树根,换点药钱……”
韩九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树死了,你们明年开春,就没地方躲风雪了。”
那两人最终没有离开,反而留了下来,主动帮着韩九照料起了林中的那些幼苗。
而此刻,山下的村落里,陈默家中,温暖如春。
苏清漪正握着盲童的手,教他触摸一本新做出来的凸痕地图;柳如烟在灶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肉汤;青禾则趴在桌上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新的标题:《今日的笨问题榜》。
门外,风势骤然转急,卷起漫天飞雪。
一片枯叶打着旋儿,越过门槛,轻轻盖在了那行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刻痕上——“此屋常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