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干涩的咳嗽,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虽微,却打破了雨后虚假的宁静。
不出三日,那无形的涟漪便化作了惊涛骇浪。
先是村东头的几户人家,孩童开始接连发起高烧,上吐下泻,浑身滚烫却又畏寒不止。
起初只当是雨后着凉,灌了些姜汤也不见好,反而愈发萎靡。
恐慌,比瘟疫本身蔓延得更快。
那股子被雷电和理性暂时压下的、对未知神鬼的敬畏,又一次在人心深处蠢蠢欲动。
已有人偷偷在门口挂上桃木符,更有甚者,竟想去挖出那尊压咸菜的“收雷真人”石像,重新供奉。
“是疫鬼!是疫鬼作祟!”
“定是咱们把真人石像拿去压腌菜,触怒了神灵!”
议论声再次甚嚣尘上,仿佛不找出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来背负罪责,这突如其来的灾病便无法理解。
当晚,陈默的院门被敲开。
门外,几个面色焦急的妇人抱着滚烫的孩子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求道:“陈先生,您是真人下凡,求您发发慈悲,救救孩子吧!”
陈默没有去扶她们,只是俯身探了探一个孩子的额头,又翻开眼睑看了看,最后将手指搭在孩子细弱的脉搏上。
他的眉头紧紧锁起。
这不是什么疫鬼作祟,而是连日暴雨山洪,污染了水源,加上潮湿天气滋生霉菌,引发的急性肠胃炎和时疫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把孩子抱回去,门窗打开通风。今晚别喝井水,想喝水就烧开了喝。”
言罢,他转身回屋,不再理会众人。
村民们面面相觑,既失望又不敢违逆。
然而,就在她们以为求告无门之时,半个时辰后,陈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村中。
他没有脚踏祥云,也没有口诵真言,只是挑着两只大木桶,手里提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。
他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锅灶,将大捧的艾草、干姜、还有几味不知名的草药扔进锅里,引燃柴火,默默地熬煮起来。
辛辣的草药味混杂着烟火气,在湿冷的夜色中迅速弥漫开来,竟奇异地驱散了人们心中的一丝寒意。
汤药熬好,他也不说话,只是一勺一勺盛入碗中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“喝了它,大人小孩都喝。”
他不说这是神药,也不提什么驱邪避鬼,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分发一碗普通的稀饭。
同时,他又让李昭阳带人,从窑里拖出几大车的生石灰,分发到各家各户。
“院子里,墙角下,茅厕周围,都撒上一层。别怕浪费。”他言简意赅地指导着。
刺鼻的石灰粉在村中扬起阵阵白雾,仿佛一场人为降下的“瑞雪”,将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尽数覆盖。
三日后,奇迹发生了。
高烧的孩子们渐渐退了热,腹泻也止住了。
那些原本精神萎靡的村民,在喝了几天辛辣的艾草姜汤后,竟也觉得浑身通泰,精神头都足了不少。
劫后余生的喜悦,瞬间转化成了无以复加的崇拜。
这一次,他们不再满足于雕刻石像。
不知是谁带的头,村民们集资请来镇上的石匠,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,立起了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功德碑,上书四个遒劲大字——“送药真人”。
碑前,香炉、供桌一应俱全。
每日清晨,家家户户轮流摆上新蒸的白米饭和新鲜的瓜果,焚香叩首,虔诚无比。
那香火缭绕的景象,比县城的庙宇还要鼎盛几分。
陈默看到那块碑时,只是摇了摇头,既没有去拆,也没有开口斥责。
村民们见他默许,愈发觉得“真人”这是接受了他们的供奉,一个个与有荣焉。
然而,次日清晨,当负责上供的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来到碑前时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。
只见那“送药真人碑”前,堆着两只大木筐,里面装满了馊掉的粥水和吃剩的残羹冷炙。
一夜之间,已是苍蝇云集,嗡嗡作响,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陈默正蹲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将一筐发霉的烂菜叶倒在供桌上,嘴里淡淡地对那妇人说:“既然要供,就供真的。神仙嘛,不就吃这个?”
这一下,比直接推倒石碑的冲击力还要大上百倍。
村民们围了过来,看着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,再看看碑上“送药真人”四个大字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陈默却像没事人一样,自顾自地走了。
他没有多做解释,但那无声的举动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。
起初几日,还有人坚持上供,但新上的米饭混着馊粥的臭气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孩子们更是把这里当成了乐园,围着石碑跳绳、捉迷藏,追逐着苍蝇嬉笑打闹。
老人们闲来无事,也搬着板凳坐在碑旁的树荫下打盹,对那臭味仿佛浑然不觉。
神圣感,在苍蝇的嗡鸣和孩童的笑闹中,被消解得一干二净。
五日后,村里的石磨坏了底座。
一个汉子挠了挠头,看着那块占地方的“真人碑”,眼睛一亮,招呼几个人,嘿咻嘿咻地将其抬走,垫在了磨盘底下。
严丝合缝,稳固如山。
陈默正在井边洗刷那口熬药的大锅,听到消息,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他将锅底的药渣刮净,看着清澈的井水倒映出自己的脸,低声自语:“药是给人喝的,不是给鬼吃的。”
几乎是同一时间,苏清漪的学堂里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。
她昔日的一些学生,如今已是邻村的青年才俊。
他们感念师恩,竟自发创办了一个“明心理社”,专门收容教化那些游手好闲的迷途少年。
理社的墙壁上,不挂圣贤像,却挂满了苏清漪年轻时的数幅画像,称“圣姑目光所及,邪念自消”。
苏清漪闻讯而来,看着那些将自己奉若神明的年轻人,未取画,也未毁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