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将拎来的一篮子已经发了芽的土豆倒在地上,淡淡道:“你们既讲明心见性,救赎世人,那就先帮我把这亩地种完。”
众人愕然。
苏清漪指着那篮土豆:“嘴皮子功夫,救不了饿肚子的人。什么时候把这些土豆变成够一百个人吃一个月的粮食,你们的‘理’,才算明了。”
半个月后,在苏清漪的指导下,那片荒地竟真的收获了满满几大车的土豆。
她命人将土豆全部售出,换来的钱,在村口建了一座“饥困童食灶”,每日为无人照管的孩童提供一顿热饭。
有弟子仍不死心,还想在灶旁为她塑像供奉。
苏清漪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,笑了:“你们拜它吧,它比我灵。”
而柳如烟那边,则发现班上的几个盲童近日里神情恍惚,举止怪异。
一问才知,是有同学私下传言,说柳老师是“影阁”遗孤,身怀异术,每到月圆之夜,便能借着月光与亡母的魂魄通灵对话。
这传言带着一丝神秘与悲情,竟让不少孩子深信不疑。
柳如烟不辩,不解,反而在下一个月圆之夜,将全班孩子都带到了溪水边夜宿。
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只碗,盛满清冽的溪水,笑吟吟地说:“都说我能通灵,今夜,你们也来试试。谁能喝到水里有声音,就算通了。”
孩子们觉得新奇,嬉笑着小口啜饮。
月光如水,溪声潺潺,四周一片静谧。
忽然,一个孩子压低声音惊呼:“我听见了!水里有蛤蟆叫!”
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喊:“我尝出来了!水里有草根的甜味!”
一时间,“我闻到花了!”“我感觉到风了!”的喊声此起彼伏。
柳如烟放声大笑,清脆的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:“通灵?你们不过是闭上眼睛后,耳朵变灵了,鼻子变尖了而已。”
自此,“通灵”的谣言不攻自破,反倒兴起了一种“听水游戏”。
村里的孩子都练就了一手绝活,光凭一碗水,就能分辨出是上游的急流还是下游的缓滩。
程雪孙儿青禾也遇到了麻烦。
她设立的“笨问题榜”旁,不知何时被人偷偷立了一座小小的神龛,里面供着一只用稻草编的蚱蜢,称其为“驱蝗先知灵虫”。
竟真有孩童在
青禾看到了,不动声色。
她拿来一把剪刀,当着几个孩子的面,将那只草蚱蜢小心翼翼地拆解开来,把零件分给他们。
“这是咱们三年前做的模型,”轻轻声说,“你看,它的翅膀结构已经过时了。现在,该升级了。”
她引导着孩子们用竹片、羽毛、甚至反光的碎铜片等不同材料,重新试制各种驱鸟、驱蝗的模型,一遍遍测试它们的抗风性、反光角度和气味扩散效果。
七日后,一种结合了辣椒、艾草气味和风力旋转反光片的新式“驱鸟器”诞生了,效率比旧模型翻了不止一倍。
那只被拆解的“先知灵虫”的残骸,则被一个孩子随手扔进了鸡笼,成了母鸡们的新玩具。
当晚,青禾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了一行字:“信仰要是不吃饲料,迟早被鸡啄光。”
李昭阳冬猎归来,路过半山腰,发现一群退役的老兵在那里搭起了一座简陋的“英魂了望台”。
他们每日轮流值守,声称能“感应战死的弟兄英魂指引,护佑四方安宁”。
李昭阳没有嘲笑,也没有强行破除。
他扛着一头刚打的野猪,申请加入轮值。
第一夜,他带来了酒和肉,与众人围着篝火,讲起了当年在边军时与那些“英魂”们一同喝酒吃肉、骂娘打仗的趣事。
第二日,他教众人如何用军中号角的长短调,来传递山中天气晴雨风雪的变化。
第三日,他组织众人夜间巡林,看似随意的路线,却暗合了旧年烽燧体系的预警网络。
半个月后,老兵们不再谈论什么“英魂感应”。
那座“了望台”悄然变成了“山林气象哨”,墙上挂满了记录风向、雨量、霜期的木板,精准地为山下村民预报着农时,提醒着猎户兽踪。
一个断了臂的老兵望着满山雾气,端着酒碗,感慨道:“原来英魂不说话,但风会。”
秋收过后,韩九独自一人上山,查看他种下的那片柏树。
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
在那棵因导雷而深埋铁链的柏树下,竟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——一碗米饭,几颗野果。
树后,探出几个惊慌失措的脑袋,正是那曾因饥饿盗伐树木未遂的流民一家。
见韩九到来,他们慌忙起身想要收拾东西。
韩九却摆了摆手,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:“留下吧。树不吃,鸟吃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。
那一家人愣了半晌,拘谨地坐下,孩子小心翼翼地抓起几粒米饭,偷偷撒给树上跳跃的松鼠。
远处的山坡上,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本是悄然尾随,此刻却停下了脚步。
就在韩九说出“鸟吃”的那一刹,他忽然感觉到,脚下的大地脉动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,但自己丹田气海那片空荡荡的所在,却无端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仿佛一种遥远而温和的回应。
他驻足仰望,只见那棵柏树的枝头,有新叶初展,阳光穿过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千里之外,大周皇城。
御书房内,一名御史正慷慨陈词,奏报“民间私设淫祠祭坛,蛊惑人心,乱我朝纲,请陛下下旨严查”。
高坐龙椅之上的大周皇帝,却仿佛没有在听。
他正盯着手中一本泛黄的《失传录》抄本,目光落在“格物”一章,久久未动。
良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,似是自语,又似在发问:“你说,什么叫正统?”
话音落时,窗外庭院中,那株无人知晓其来历的无名古柏,一根新发的嫩枝被微风拂过,轻轻一摇。
一片青翠的叶子,悠悠飘落。
穿过窗棂,不偏不倚,正好盖在了御史那份奏章的“乱”字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