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,每家每户都自备滤具,再也无人去争抢所谓的“净水源”。
一种新的生存智慧,在绝境中悄然生根。
然而,危机并未解除。
柳如烟在学堂点名时,发现一个半大少年脸色发青,嘴角起泡。
她心中一凛,追问之下,少年才承认因为口渴难耐,偷偷撬开西井的封条喝了几口“甘甜”的井水。
柳如烟没有打骂,而是立刻将他带回学堂,当着所有孩子的面,取来一碗西井水。
她命人拿来醋和石灰,分别滴入水中。
只见那碗水先是泛起诡异的紫色,随即生成一团团紫黑色的絮状物,沉在碗底,触目惊心。
“这水喝下去,肠子就会像这样,一寸寸烂掉。”她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感情,“你们觉得,是神仙会来保佑你们,还是觉得,老师在骗你们?”
所有孩子都吓得低下了头,那个偷喝水的少年更是面如土色,当场呕吐起来。
当晚,柳如烟便组织起一支“夜巡饮水队”,由学堂里最机灵的学生轮流看守井口,旁边还挂上了一面用血红大字写着“毒水禁饮”的竹牌。
那个眼盲的小童主动请缨守第一班夜。
他手里拿着一只铜铃铛,坐在井边,对柳如烟说:“老师,我看不见,但我听脚步声,比谁都清。”
夜风中,清脆的铃声成了村庄最可靠的警报。
雨季遥遥无期,靠净化塘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阿雪整日埋首于那本《地脉浅识》,终于找到了一个大胆的设想。
她再次敲响铜锣,召集众人,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——掘“藏雨窖”!
“村北后山有个废弃的旧窑洞,我们可以利用它,挖空扩大,建成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!只要下雨,就能存下足够全村用一年的水!”
村民们犹豫了。
这工程太浩大了,耗时耗力,万一今年一直不下雨,岂不是白费功夫?
阿雪没有强求支持,反而邀请李昭阳和韩九去实地勘测。
两人一看便知,那处背风洼地土质黏实,是天然的防渗层,确实是绝佳的地点。
阿雪当众立下了一张“工契”:“自愿参与者,不论男女老少,每日记工三刻,可凭工分换取白米一升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首日,只有五个走投无路的汉子报了名。
阿雪二话不说,自己第一个拿起锄头,狠狠刨开了坚硬的土地。
第三日,当众人看到那个浑身血痕斑斑的陈默,也默默扛着一把铁锹加入队伍时,最后的疑虑被打消了。
七日后,上工的村民已有百人,每日轮番上阵,窑洞的雏形竟奇迹般地出现了。
工程艰苦,人心易疲。
归乡老兵李昭阳见青年们挖土时无精打采,便心生一计。
他将这苦役变成了战场操演,取名“窑洞演武”。
运土的扁担队是“攻城先锋”,倾倒泥土是“据点退敌”,还设立了哨岗、轮值更替、以及用竹哨传递号令。
他亲自执旗调度,吼声如雷,将一群疲惫的农夫指挥得如同百战精兵。
“快!三队跟上!别他娘的像个娘们!前面就是敌军城墙,给老子把土都砸上去!”
有少年在挥汗如雨间隙,笑着大喊:“头儿!我们现在像不像当年的边军?”
李昭阳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齿:“边军可没这待遇——干完活,是真能喝上一口干净水的!”
“窑洞演武”的消息不胫而走,竟引得邻村同样饱受干旱之苦的青壮,纷纷前来“参战”,不为工分,只为在收工后能分到一碗苏清漪净化过的塘水。
工程进度一日千里,半月之后,巨大的藏雨窖已然过半,工地之上,士气如虹。
就在藏雨窖即将封顶的那个深夜,毫无征兆地,天穹之上,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划过!
轰隆!
炸雷滚滚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!
山洪如脱缰的野兽,裹挟着泥沙石块,咆哮着直扑尚未完工的工地。
众人一片慌乱,嘶喊着抢救那些用于支撑的木架。
阿雪脸色惨白,她尖叫着冲向上游一处泄洪沟——那沟渠多年未修,早已被碎石堵死!
若不疏通,整个藏雨窖都会被瞬间冲垮!
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搬一块巨石,却纹丝不动。
洪水已至脚踝,她的呼喊被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,悍然跃入湍急的水中!
是陈默!
他以肩背死死抵住那块千斤巨石,筋骨爆鸣,青筋如虬龙般在脖颈上暴起。
他猛地回头,双目赤红如血,冲着人群吼出了他三年来第一句真正的命令:
“李昭阳!带人撬右侧石基!韩九!截流导南沟!”
那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温吞平和,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力,仿佛金戈铁马,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!
李昭阳和韩九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
他们怒吼着,带领众人,如臂使指般精准地执行着指令。
撬棍、铁镐、血肉之躯,在狂暴的洪水中与死神赛跑。
三刻钟后,随着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泄洪沟被强行疏通!
咆哮的洪流找到了宣泄口,怒吼着改道而去。
雨歇之时,藏雨窖主体安然无恙。
陈默却双腿一软,瘫坐在泥水之中。
他只觉得丹田空荡如渊,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力量,在方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中,被彻底耗尽。
然而,无人察觉的是,也就在那一瞬,在这片干涸土地极深的地底,一道从未有人知晓、亘古以来便奔流不息的地下暗脉,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,竟无声无息地,悄然偏转了它亿万年的流向,朝着那新建窖池的最深处,静静汇聚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