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鸡鸣三遍。
柳如烟正将四处乱跑的土鸡赶入鸡笼,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小巧铜铃,忽然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颤动。
叮……叮铃……
那声音并非清脆,反而低沉滞涩,如鬼魅泣诉。
这是她布下的“梦语预警阵”,以秘法炼制,能感应十里之内成建制的兵戈杀气。
铃音如泣,意味着敌军并未远遁,而是化整为零,如毒蛇般潜伏在侧,伺机而动!
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。
她立刻召集了村中所有妇孺,启动了第二套方案——“假疫扩散”。
数十名妇人迅速行动起来,在村子外围新挖出数道深沟,将早已备好的、气味更冲鼻的药汁灌入其中。
同时,大量的苍术、雄黄被投入火堆,滚滚浓烟升腾而起,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“毒瘴”之中。
一群孩童则在她的指导下,用姜汁涂抹脸色,扮作病入膏肓的模样,三三两两地躺在必经之路旁的草垛边,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。
更绝的是,柳如烟命人在村西一处废弃的旧窑洞口,搭起一个简陋的草棚,门口挂上一块木牌,上书“隔离病坊”四个大字。
每日清晨,她都会亲自在木牌旁,贴上一张新的“死亡名单”。
今日的名单上写着:陈胜,卒;吴广,卒。
另一边,阿雪正带着几个少年巡视那道创造了“神迹”的刺梅墙。
她忽然发现,朝东的一段墙上,那些刚刚舒展开的新枝,竟又被扭曲成了一个新的字形——“查”。
土壤是湿润的,却没有留下任何足迹。
她立刻蹲下身,小手在湿土中轻轻拨弄,很快,指尖就触到了一根绷紧的、几乎与土色融为一体的细棉线。
原是李昭阳趁夜暗设的“地听警讯网”。
以棉线穿引着细小的瓷珠,深埋土中,任何轻微的震动,都会通过丝线传递到暗桩处。
阿雪顺着丝线一路探查,竟在归心桥的桥墩下一个隐秘的石缝里,找到了一只用蜂蜡密封的竹管。
管内,是一张用油布包裹的地图,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出几条敌军最可能的回袭路线,以及几处关键水源的切断点。
她没有声张,回到学堂后,反而在下午的课上,新开了一门“迷踪课”,搬出沙盘,笑盈盈地教导着村里的孩子们,如何用石子和树枝,推演敌我双方的调度与埋伏。
朗朗的读书声与清脆的笑声中,一场无形的反包围战,已然埋下了雏形。
村落上游,李昭阳领着一队精壮青年,正凿开冰层试探水情。
他捧起一汪清冽的河水,眉头却拧成了疙瘩。
水,比昨日浑浊了一分。
“走,往上游去!”
他当机立断,带人溯流而上近二十里。
在一处隐蔽的河湾,他们发现了被巧妙掩盖过的脚印和几枚战马铁蹄留下的烙痕。
敌人,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命脉——水源!
李昭阳眼中杀机一闪而过,随即下令:“改脉!”
村民们不再从这道主河道直接引水,而是连夜奋战,绕道南岭,利用一处天然的溶洞,将山泉的另一条支流引入村中。
而在废弃的旧渠沿途,李昭阳则命人设下三处“毒雾坑”——坑里灌满发酵的粪水和瘴草,气味足以熏死一头牛,却并无致命之毒。
做完这一切,他在新的引水渠口,立下一块石碑,亲手刻上八个大字:
“饮水思源,莫问来路。”
风雪之中,西北方的高岗上,陈默将村落方向那几缕升腾的“毒瘴”之烟尽收眼底。
他认得,那是柳如烟的手笔,虚虚实实,惑敌心智。
他本已转身,欲再度踏上远行的路。
就在此时,三道细细的青烟,从村子中心的位置,笔直地冲天而起,在铅灰色的天幕下,分外醒目。
那是他三年前离开时,与李昭阳定下的最高级别的戒备信号——三级戒备,敌已入内,危在旦夕!
陈默的脚步,第一次凝滞了。
他还未做出决断,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,竟顶着风雪,自村中方向疾飞而来,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根枯枝上。
那乌鸦的爪上,竟系着一抹鲜艳的红绳。
绳上,缠绕着一小片布。
布片,正是他那件早已被焚毁的旧衣碎片。
背面,用炭笔写着一个稚拙却坚定的字。
“等。”
是阿雪的字迹。
陈默伸出手,乌鸦仿佛有灵性般,松开爪子,那片承载着千言万语的布片,便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。
他握紧布片,刺骨的风雪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他掌心的温度。
他终于低声开口,仿佛在回答那个遥远村落的无声呼唤:
“若这一去,再乱了你们的静……我宁可回头。”
他的身影,在风雪中迟疑了片刻,那双本该踏向无垠荒野的草鞋,终究是调转了方向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村落,而是身形一晃,如一缕融于风雪的鬼魅,朝着山脉北侧一处早已废弃、地图上都未曾标识的驿站方向,悄无声息地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