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哭,眼泪这东西在影阁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。
她反手把那布条拍在桌上,转身出门叫来了李昭阳。
“把大家都叫起来,”柳如烟的声音带着股媚意,却冷得像冰碴子,“既然他把家当都送回来了,咱们也不能闲着。让大伙儿把压箱底的旧物件都拿出来,破鞋底、断木梳、烂衣服,只要是带念想的,全给我摆到学堂去。”
韩九交出了一只补了十七次的鞋底,李昭阳把那块断成两截的军牌擦得锃亮。
不到半个时辰,学堂就变成了个破烂堆。
柳如烟站在那一堆破烂中间,在门框上挂了块牌子——《我们记得的样子》。
既然这世道要把人变成鬼,那她就要把这些人味儿聚成一团火,谁敢来吹,就烫烂谁的嘴。
村外的林子里,李昭阳正领着一百多个青壮汉子干一件荒唐事。
他们不设伏,不挖坑,而是把几百件从村里搜罗来的旧衣裳,全都挂在了树杈子上。
风一吹,那些空荡荡的袖管裤腿就在雪地里群魔乱舞,远远看去,就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林子里潜伏。
“影阵。”李昭阳啐了一口唾沫,手里握着把卷了刃的砍刀,“都给我憋住气,谁要是敢咳嗽一声,老子就把他埋雪里。”
这招损得很,但管用。
几里地外,那几个奉命来探查的官军探子,趴在雪窝子里动都不敢动。
他们看见的不是衣服,是伏牛村漫山遍野的“鬼兵”。
那一夜,加急军报送进大营只有八个字:“伏牛鬼影,触之必死。”
而就在探子吓破胆的同时,几百里外的皇城钦天监里,那个负责观星的老头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摔了个粉碎。
太庙前那棵枯了几十年的老柏树,竟然在一夜之间抽出了新枝,而供桌上的那方传国玉玺,原本的一道细纹莫名其妙地长了一寸。
“地气逆行……这是哪来的野路子?”老头胡子都在抖。
地下的陈默当然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多大的风暴。
他此时正把自己挤在暗渠尽头的一条石缝里。
这地方窄得连转身都费劲,但视线刚好能穿过几层厚厚的青砖,看到外面的一角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窖,堆满了贴着封条的红漆木箱。
几个穿着礼部官服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搬运着箱子,箱底蹭过地面,留下几道刺眼的朱砂红痕。
那颜色,跟当初他在村里药渣井旁看到的泥土颜色一模一样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皇权祭祀,用的竟然是这种东西。
陈默从袖口摸出一小包荧光苔粉,并没有撒出去,而是混着唾沫揉成一团,塞进了排水口的淤泥里。
这就像是在皇城的肚子里种下了一颗会发光的种子。
做完这一切,他刚要转身撤离,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。
他低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
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、苏清漪亲手缝制的香囊,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原本褪色的绸布表面,正渗出一丝丝殷红的血迹,那血不是染上去的,而是从香囊内部一点点“流”出来的,伴随着每一次渗出,香囊都在微微搏动,像是一颗受了惊的心脏。
陈默死死按住胸口,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直钻心窝。
“连这死物都知道疼了吗……”
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满地窖的秘密,转身一头扎进那条来时的黑暗甬道。
而在他身后的归心桥下,那条原本顺流而下的渗沟之水,竟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逆流而上,朝着暗渠的深处疯狂奔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