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股寒意并非源自天候,而是杀意。
纯粹得像是屠夫磨了整夜的刀,透着股子不加掩饰的血腥味。
陈默那只迈出的右脚像是突然抽筋了一般,猛地一软,整个人顺势向前一个趔趄,“哎哟”一声摔了个狗吃屎。
原本背在身后的布包甩了出去,刚好撞在路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碎石受力飞射,如离弦之箭,贴着地面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牌坊下,那名正打着哈欠、看似慵懒的闲汉,喉结处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团血雾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按向腰间藏着的短刃,人就已经软绵绵地滑了下去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天空,仿佛不明白这飞来横祸从何而起。
“晦气!真他娘的晦气!”陈默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包模样,捡起布包就往镇子里钻。
经过那尸体旁时,他脚底微不可察地一碾。
一股暗劲透入地下,震断了那闲汉藏在袖中的机簧弩。
这是“灭灯使”。
陈默不用审问也知道,这种阴毒的路数,只有皇城司那帮阉人调教出来的疯狗才用得顺手。
穿过镇子,陈默并未停留,那枚陶片在怀里渐渐恢复了平静,只余温热。
行至傍晚,一座破败的驿站横亘在荒草之间。
这里刚被“清野令”像梳子一样梳过一遍,连窗棱都被拆去烧了火。
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老弱病残蜷缩在避风的墙角,眼神空洞得像是早已干涸的枯井。
陈默寻了个角落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冷硬的干粮,慢慢嚼着。
他没有像那些江湖少侠一般直接散财施粥——在这乱世,给一群没有自保能力的羊群扔下金银,那是催命符。
他捡起一块碎陶片,在那布满积灰的灶台上轻轻敲击。
“笃、笃笃。”
声音不大,却有着奇异的韵律,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。
几个原本正在发呆的孩童被声音吸引,怯生生地凑了过来。
陈默也不看他们,只是自顾自地用陶片在灶台积灰上画线。
横三竖四,勾勒出附近的山川地势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:“东村有粮无药,西溪有鱼无盐,北坡的烂木头能换南边的一把米……”
这是《孙吴兵法》里的“辎重置换术”,被他拆解成了最粗浅的大白话。
他一边画,一边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资源点连成线。
那几个孩子看着看着,原本迷茫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其中一个领头的半大少年,盯着那幅草图看了半晌,突然一把抓起地上的炭黑,在陈默画的圈里补了一笔。
“懂了?”陈默瞥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灶膛里的余火,“懂了就去跑腿。记住了,这不是要饭,是换命。”
当晚,那少年便带着图纸消失在夜色中。
三日后,陈默离开时,周边八个村落的“互助轮值队”已经初具雏形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誓师大会,只有几车借着夜色 quietly 交换的红薯干和草药。
一位瞎了眼的老丈拄着拐杖站在路口,听着陈默远去的脚步声,喃喃道:“那后生叫什么?”
旁边有人摇头。
老丈叹了口气,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:“不知名姓也好,只晓得他来过,这灶膛里的火,就又亮了。”
越往南走,风里的味道越不一样。
陈默在路边茶肆歇脚时,听到邻座的行脚商正眉飞色舞地哼着一段小曲儿。
那调子怪得很,不似宫廷雅乐,倒像是乡间俚语编成的顺口溜,词里唱的是张家丢了羊、李家帮着找,最后发现是官差偷了去打牙祭的故事。
“这叫‘灯戏’。”那商人见陈默听得入神,得意地显摆,“现在各地都流行这个。据说最早是归心桥那边传出来的,听着解气!昨儿个我在隔壁县,亲眼瞅见县太爷都在偷偷让人抄词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