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端起茶碗,遮住嘴角上扬的弧度。
清漪这丫头,这是把《民治十二讲》掰碎了揉进戏文里,这一招“润物细无声”,比刀剑更利。
正喝着,忽见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凶神恶煞地冲进茶肆,为首一人手持铁尺,指着墙角的一盏油灯吼道:“违制!谁让点这种灯的?”
那是盏双层芯的油灯。
店小二赔着笑脸迎上去,手底下却极快地拨弄了一下灯芯。
外层那普通的灯油瞬间燃起,火苗蹿高,原本映在墙上那若隐若现的“民贵君轻”四个字,瞬间被缭绕的黑烟遮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官爷,这就灭,这就灭。”
那差役狐疑地盯着那灯看了半天,除了那股子呛人的烟味,啥也没看出来,只得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待人走远,店小二才冲着陈默这边挤了挤眼,低声道:“这叫‘说话灯’,柳大当家发明的。专烧给心里亮堂的人看。”
陈默放下几枚铜钱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那是影阁最高级别的“已阅”暗号。
当夜,他在客栈的枕头里摸到了两样东西。
一封是程雪那小丫头拓印的“薪传舆图”。
陈默展开扫了一眼,目光微微一凝。
十七处真火点连成的线条,分明就是一条潜渊待腾的巨龙,而龙首所指,正是脚下的这片皇城地界。
另一封则是来自北境的加急密报。
李昭阳那混不吝的,竟然敢用百姓手里的陶灯摆“北斗七星阵”去吓唬钦差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陈默嘴上骂着,指尖却在那密报上摩挲许久,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天下大势,已非一人之棋局。
七日后,皇城遥遥在望。
陈默停在距城门三十里的一处荒坡之上。
这里是入京的必经之路,也是当年他入赘苏家时,被苏家家丁扔下马车羞辱的地方。
他解下背囊,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陶灯碎片。
碎片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,上面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红的纹路。
陈默蹲下身,没用内力,只像个老农一般,用双手扒开坚硬的黄土,将那碎片郑重地埋了进去。
随后,他从路边搬来一块青石板盖上,拔出腰间那把用来削红薯的短刀,在石板上刻下四个字:
“此处无名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并未入城,而是转身没入了路旁的密林。
当夜,风雨大作。
次日黎明,早起的樵夫惊讶地发现,那块青石板周围,竟在一夜之间生出了一圈赤红色的苔藓。
它们不惧风雨,在晨曦中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意,远远望去,宛如地底透出的火光。
消息不胫而走,皇城脚下的百姓蜂拥而至,有人甚至在那石板前摆上了自家的陶灯。
而在皇宫深处,御书房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。
老皇帝独坐在龙椅上,手中死死攥着一份边缘焦黑的残页。
那并非奏折,而是一张被人用内力送入宫墙、钉在御案上的《民本三论》。
并没有刺客的踪迹。
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,皇城上空那盘踞百年的气运金龙,在这张纸落下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哀鸣。
“朕……”老皇帝的声音沙哑,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而非九五之尊,“也想看看那盏灯。”
他猛地推开窗棂。
窗外,成群的乌鸦正掠过高耸的宫墙,它们爪子上系着的红绳在风中猎猎作响,正迎着东方初升的朝阳,飞向那个传说中“无名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