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并没有吞噬陈默,反而因为他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,显得更加粘稠。
破庙里全是灰尘的味道,混杂着老鼠屎和陈年的香灰味。
陈默蹲在断了一条腿的供桌前,手指捻动着乌鸦带来的那张残纸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虽然被火燎去了大半,边缘焦黑卷曲,但剩下的那角,“民为邦本”四个字依旧力透纸背。
这字迹他太熟了,正是三年前他刚入赘相府,在书房随手写下、却被管家当做废纸拿去引火的《民本三论》。
但这纸上不仅有焦痕,还有无数次被手指摩挲留下的油渍。
陈默抬起头,双眼微眯,眼底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——“天子望气术”。
视线穿透破庙烂瓦,直刺皇城正中。
那原本应当如烈日般辉煌的紫气,此刻竟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。
而在紫气之下,御书房的位置,有一团焦躁不安的灰气在盘旋,那是帝王的心魔。
反观城南、城西的百姓聚居区,无数原本散乱的微弱金光,正像百川归海一般,汇聚成一片正在升腾的星海。
两者相冲,紫气在颤抖。
“原来你也睡不着。”陈默嘴角扯动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确认。
那只乌鸦显然是经过特殊驯养的,脚踝红绳的系法是宫里的样制。
皇帝在读这些被世家大族视作“妖言”的东西,而且读得越多,那把龙椅就坐得越不踏实。
“你想从这纸堆里找答案?你想看清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?”陈默将残纸凑近油灯,火舌舔舐,瞬间化为灰烬,“好啊,那我就把灯点亮些,让你看得更清楚。”
京城的夜,是被一盏盏不起眼的陶灯撕开的。
苏清漪这一手玩得并不花哨,甚至透着股“笨拙”。
伏牛村赶制的陶灯粗糙得很,没有任何精美的雕花,只有灯底刻着的“我治一村”四个字,像是顽童用石头磨出来的。
商队像是蚂蚁搬家,将这些灯顺着护城河散进了各大坊市。
“不要钱,拿回去点个亮。”伙计们也不多话,塞完就走。
京城的贫民大多舍不得点油灯,但这灯芯里不知掺了什么,稍微一点油就能烧大半宿。
当夜幕降临,第一盏灯在城西的一户大杂院里亮起时,奇迹发生了。
灯芯燃烧的烟气并没有散去,而是因为掺杂了极细的萤石粉,在昏暗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一行淡淡的荧光小字。
字不大,也不讲究书法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人心上:“你是谁的百姓?又是谁的主人?”
一个杀猪的屠户盯着墙看了半晌,突然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,骂了一句:“老子是自个儿的主人!”
一盏,两盏,百盏,千盏。
从高处看,皇城像是被一片突然坠落的星河包围了。
御史台连夜写了折子,弹劾这是“妖术惑众,意图谋反”,折子递进宫里,就像石沉大海。
皇帝坐在御书房,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,那一夜,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柳如烟的手段,则更像是一杯温吞的茶。
“静心茶肆”开在最繁华的东市角落,没有雅座,没有琴师,只有大碗的凉茶。
茶水里有一股极淡的异香,那是稀释了千倍的“静心香油”,喝下去不会让人上瘾,只会让人脑子清醒,想说真话。
茶肆的墙上挂满了空白的竹片。
“想说什么就写,不想写就画。”柳如烟一身布衣,像个寻常掌柜娘子,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。
三天时间,竹片挂满了整面墙。
没有豪言壮语,全是些带着土腥味的愿望:“减税”、“让俺儿子读书”、“别烧我们的灯”、“想吃顿饱饭”。
柳如烟将这些竹片取下,拓印成册,封面上只写了三个字——《万民声》。
这本册子没有走通政司,而是被一个正准备赴考的寒门举子,在黎明时分挂在了都察院那两扇朱红大门的正中间。
当晚,都察院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莫名全灭,唯独那本册子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每一个路过的官员,即便不抬头,也能感觉到那册子上几百个手印压下来的分量。
地底的脉动,终于被画在了纸上。
程雪的孙女熬红了眼,手里的炭笔几乎被捏断。
当她把皇城地脉反馈回来的所有“火种点”连成线时,那张“龙脊十三州·终版舆图”呈现出的图案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不是龙,而是一个跪在地上,双手托举苍穹的“人”字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