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纸早就失效的婚书定礼。
陈默接在手里,指腹顺着玉佩边缘摩挲。
原本温润的羊脂玉被磨得全是细碎的划痕,也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,沾了多少路边的烟尘火气。
掌心微微发烫。
这哪还是玉,分明是一团沉甸甸的石头。
那是无数百姓在绝望时,把他名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生出的希冀。
他没把这东西揣回怀里。
陈默走到归心桥尾,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将玉佩随手系在一盏陶灯的挂钩下。
红绳打了个死结,风一吹,玉佩撞在陶灯壁上,叮当作响。
夜里风急雨骤。
他在对岸林子里站了一宿。
眼看着那盏灯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灭,倒是那枚玉佩,绳结受不住水汽侵蚀,松脱了,“噗通”一声坠入河中。
次日清晨,雨过天晴。
几个垂髫小儿在河滩边嬉闹,有个眼尖的捞起了那块玉。
没人认得这是宰相府的物件,也没人知道它曾象征着足以撼动朝堂的联姻。
小孩拿着玉,跑去送给了桥洞下栖身的一位孤寡老头:“阿公,这个好看,给您压压惊。”
老头乐得合不拢嘴,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玉上的泥。
陈默靠在树干上,嘴角那点弧度稍纵即逝。
他们求的从来不是陈默这个救世主,他们要的,只是一份这日子还能变好的盼头。
伏牛村,正午。
轰隆一声巨响,惊起一片飞鸟。
那块刻着“由你书写”的石碑倒了。
不是被人推倒的。
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有求雨的,有骂娘的,甚至还有盲童用盲杖在那硬生生划出的沟壑。
石碑受不住这万千红尘的重量,从根部裂开,碎成了一地乱石。
人群一阵骚动,几个老农慌得想去拼凑碎石。
“不用拼了。”
苏清漪从议事堂走出来,一身布衣,头发只用根木簪挽着。
她看着那堆碎石,眉眼间反而舒展开来:“碑倒了,话还在。”
她当场让人撤了议事堂的门槛,立了个新规矩:“流转坛”。
每月换人主事,议什么,抓阄定。
头一回抓阄,抓出来的纸条上写着七个大字——“陈默是否当入相”。
若在以前,这话题能让伏牛村吵翻天。
可这回,几百号人围坐在坛下,大眼瞪小眼,日头从正午晒到偏西,硬是没人吭声。
谁也没觉得这事儿非得有个定论,更没人觉得缺了陈默这天就得塌。
苏清漪抚掌而笑,笑得眼眶有些发红:“看,咱们终于学会不指望一个人替咱们拿主意了。”
“归心居”的后院,药香扑鼻。
柳如烟挽着袖子,正教一群前宫人识字。
“姑娘……”有个老宫女大着胆子举手,声音发颤,“咱们恨透了宫里那堵墙,可现在点的灯,火种也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。咱们这心里……别扭。”
柳如烟没说话。
她让人取来十盏从宫里带出来的旧宫灯,当着众人的面,一脚踩碎。
竹篾崩裂,灯纸成灰。
她蹲下身,从废墟里挑出几根还没烧完的灯芯,扔进油锅,撒入萤石粉和静心香,熬成了一锅黑乎乎的药泥,搓成一颗颗“融光丸”。
“以后点新灯,就加一颗这丸子。”
柳如烟把丸子分发下去,指尖沾着黑灰:“这点光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,不为了让你们记住恨,是为了证明再黑的地方,也能炼出亮儿来。”
入夜。
百盏新灯齐亮。
墙上映出的光影斑驳交错,像极了人哭过之后又笑出来的脸。
西北,信泉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