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那半块酒幌子扯得猎猎作响,像是谁喉咙里咳不出的老痰。
陈默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,一股子混着霉味和馊味的暖气扑面而来。
驿站里头早就没了驿卒,角落里堆着几个逃荒的汉子,正围着一堆烂木头生火。
见有人进来,几双警惕的眼睛齐刷刷扫过来,看清来人一身破絮烂衫,比他们还像乞丐,那股子戒备才散了,又都把脑袋缩回脖领子里去。
陈默也不言语,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下。
布鞋早就湿透了,脚底板被磨出了血泡,黏在袜子上生疼。
他把鞋脱下来,架在一块热乎的石头上烤,那鞋底薄得快透光了,冒出一缕缕白烟。
“哎,听说了没?”那个豁牙的老汉往火里添了把干草,“北地那边的流民分到田了,还是那个啥……‘共议堂’给分的。”
“瞎扯吧。”旁边的壮汉一脸不信,手里掰着一块死硬的黑面馍,“官老爷嘴里的肉能吐出来?我看又是变着法收税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豁牙老汉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,“听说是影阁透出来的风,说是朝廷不敢乱动。咱们村那李二狗写信回来,说现在有人专门教大伙儿算账,谁也别想多讹走一粒米。”
陈默把烤热的鞋垫翻了个面,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“算账?咱们这帮大老粗,扁担倒了都不认识是个一字,还能算过那帮师爷?”壮汉嗤笑。
陈默伸手入怀,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,没舍得吃,放在了还有余温的灶台上。
他随手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,在包干粮的草纸背面飞快地划拉了几下。
夜半,风停了。
陈默起身穿鞋,动作轻得像只猫。
那几个汉子睡得正死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他没惊动任何人,只把那块压着纸条的干粮往火堆边推了推,推门走进了漆黑的荒原。
天亮时分,豁牙老汉醒来,一眼看见了那块干粮。
他拿起。
他不认得,拿给路过的私塾先生看。
那先生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,那是把最复杂的“人丁归亩”折算成了连傻子都能套用的口诀。
数日后,这套名为“无名策”的算地法,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周边三个县城。
千里之外,江南。
细雨把青石板洗得发亮。苏清漪收了伞,立在一处不起眼的矮墙外。
墙里是个晒谷场,这会儿没晒谷子,倒是摆了一圈长条凳。
坐着的不是族老乡绅,而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一个瘸腿的老木匠,还有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后生。
“凭啥要修水渠?那钱留着过冬不好?”小后生梗着脖子嚷嚷。
“那是‘无名亭’问答录里写的。”瘸腿老木匠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“水不流则腐,钱不动则死。修了渠,来年多收三成谷,够你娶两房媳妇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那问答录说了,灯得自己点,路得自己走。”老木匠眯着眼,“咱轮流坐这把椅子,不就是为了不让一个人说了算吗?”
苏清漪听了一会儿,转身便走。
刚出巷口,信使便递上一封沾着泥水的急报:“家主,北方七州联名,请建‘共济仓’,防着明年灾荒有人囤粮居奇。这事儿没先例,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准。”苏清漪没接那文书,只从袖中抽出一支秃笔,在信封背面画了一盏倾斜的灯,“按‘流转则’第三条办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那盏灯,像是在风雨中随时会倒,却始终亮着。
夜色渐浓,江南水寨的一处孤舟上。
柳如烟斜倚在船舷,手里的一管竹笛凑在唇边。
没有曲调,只有忽高忽低的气息声,那是《归梦引》,最是牵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渴望。
岸边的芦苇荡里,十几个黑衣人正埋伏着。
他们是昔日影阁的叛徒,手里攥着喂了毒的匕首。
笛声顺着水面飘过去,像丝线一样钻进耳朵里。
没人察觉异样,只是眼皮越来越沉。
领头的刺客猛地打了个激灵,他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冬天,大雪封门,老娘把最后一口米汤喂进他嘴里,自己却冻硬在了草垛里。
“娘……”他呢喃了一声,手里的刀当啷落地。
梦魇像是瘟疫一样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