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的雨下得有些不讲道理,连着半月没停,把山道泡成了烂泥塘。
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草鞋早磨穿了,脚底板结着厚茧,倒也不觉得疼。
身上的灰布麻衣湿得甚至能拧出半桶水,贴在背上,阴冷入骨。
前面便是断魂涧,原本架着的石桥此刻只剩半截桥墩,暴涨的溪水混着黄泥翻滚咆哮,像头饿极了的野兽。
对岸几棵歪脖子柳树下,五个刚下学的稚童挤成一团,瑟瑟发抖,扯着嗓子哭喊爹娘。
这边岸上,十几个村民急得直跺脚,有个汉子试着把长竹竿伸过去,刚入水就被激流卷得脱手,只能颓然一叹,说等天晴水退吧。
陈默没吭声,压了压头顶那顶破斗笠。
他转身走向岸边的乱石堆,那儿横着几根被雷劈断的老柏木。
他弯腰,单手扣住几百斤重的断木,手背青筋暴起,猛地一发力,将其拖入水中。
没有动用丝毫真气,纯靠这一身筋骨。
他撕下衣摆,搓成布条,将几根断木死死缠在一起,又扯来几根手腕粗的老藤,一头系在腰间,一头绑在岸边的大树上。
噗通一声,他跳进了浑浊的激流。
水流比看着更急,像无数双鬼手在拽他的脚踝。
陈默身形一晃,险些被冲走,脚底在滑腻的河床上死死扣住。
右肩那处旧伤——那是当年在金銮殿上硬抗这一刀留下的——被冰水一激,像是又被人豁开了一道口子,钻心地疼。
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,借着藤蔓的拉力,硬是顶着浪头游到了对岸。
固定藤蔓,铺设浮筏。
原本也没什么精妙的机关术,全凭一股子蛮力与巧劲。
半个时辰后,一座简易的浮桥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成了型。
他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上桥,护着他们走过激流。
最后一个孩子落地,被那边的汉子一把搂进怀里。
人群爆发出欢呼,有人回头想找这个怪人磕头,却发现岸边早空了。
夜深了,雨势渐小。
陈默蜷缩在不远处的桥洞下,那儿避风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,伤口果然崩开了,血水混着雨水渗出来,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。
他随手抓了把湿泥糊在伤口上,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洞外头,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童谣声,大概是哄孩子睡觉的调子:“桥断喽,水涨喽,不怕不怕,桥不是石头修的,是人心搭的……”
陈默靠着冰冷的石壁,闭着眼,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西北共议堂。
苏清漪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,脸上覆着一层薄纱,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堂下跪着个老农,衣衫褴褛,干瘦得像把柴火。
旁边桌案上摆着物证:半袋混着沙石的糙米。
按照大周旧律,盗窃者,杖三十,流三千里。
若在从前,这板子早落下去了。
可今日,那个年轻的轮值判官却没有去拿令箭。
他敲了敲案板,问的不是怎么偷的,而是转头看向围观的百余名乡民:“老黑叔种了一辈子地,为何今日家中无粮?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
过了许久,才有人小声嘀咕:“里正改了田册,把良田都划到了自己名下,发下来的口粮也被扣了三成。”
一人开口,众人便不再忍。
喧哗声起,矛头直指那个站在一旁原本满脸横肉的里正。
最终,老农被当堂释放,里正被扒了官服收押候审。
苏清漪放下茶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马车摇晃,她借着昏黄的灯火,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短句:何为罪?
因何犯?
如何止?
笔锋锐利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她撩开帘子,将这一页纸递给随行的侍卫,只说了一个字:“传。”
当夜,十七处火种地的信泉水面泛起微澜,那三个问题像是被无形的手刻录下来,沉入泉底,成为新的铁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