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亭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骨头发酸。
柳如烟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衣,换了一身素白的麻布长裙。
她仰头看着夜空,那颗象征着将星的“心宿”,光芒黯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对应的方位,正是西北。
“连老天爷都要收你了啊。”
柳如烟苦笑了一声,从袖子里摸出一截断掉的红绳。
那是当年那只名为“系统”的乌鸦脚上拴着的,也不知道怎么就留到了现在。
她踮起脚,把那截红绳系在了亭子的柱子上。
刚系好,一阵狂风夹着暴雨砸了下来。
那根本来就脆的红绳没撑过三息,“啪”地断了,顺着风雨卷进了漆黑的湖水里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旁边的影阁侍卫大惊失色,正要跳下去捞,却被柳如烟拦住了。
“别捞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翻滚的湖水,眼神里最后一点执念也散了,“留不住的东西,硬留就是个结。”
她转过身,指着亭子中间石桌上摆着的一堆东西——半本没写完的笔记、一支断了半截的旧笛子,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。
那是陈默留在影阁的所有遗物。
“烧了。”
侍卫手一抖:“少主,这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,烧了。”
火把扔了上去。
火焰腾地一下窜起,将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物件吞噬殆尽。
就在火光最盛的那一刻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映在湖水里,竟然没有散开,反而凝聚成无数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些影子手里都提着灯,背对着亭台,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,向着湖水的尽头——也就是西北方向,默默远行。
柳如烟看着那湖中的幻象,忽然跪坐下来。
她对着那团火,对着那片湖,认认真真地叩首三拜。
“陈默,”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,声音哽咽,“从此以后,我不再为你守梦了。这双眼,替你去看这个世界。”
程雪的孙女赶到那片荒原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背着那台沉重的信泉核心罗盘,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小山包。
然后,她呆住了。
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块草地,此刻竟然扩展了十倍不止。
那些草叶不再枯黄,而是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银色的微光,像是大地的血管里流淌着水银。
她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程小雅盯着读书,这里的地脉频率,竟然跟“民声经纬”——也就是全国百姓的思潮波动频率,完全同频共振!
脚下的土地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又是一下。
极其规律,一起一伏。
这哪里是地震,这分明是呼吸!
这片草海不是植物,它是活的!
它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心念汇聚到这里,形成的一个庞大的“活体记忆场”!
“爷爷说得对……”
程小雅双膝一软,跪倒在草丛里。
她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“第九百九十九日”的瓷瓶碎片,那是旧时代的最后一点残渣。
她把它埋进了草海的最中心。
“不是系统选择了你,”她对着那片正在呼吸的大地低语,“是你把那个冷冰冰的系统,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民。”
话音刚落。
那片银色的草海忽然齐齐发出了一声嗡鸣,像是在回应。
紧接着,草叶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了最中央的一块裸石。
那块石头上本该刻着名字,或者至少刻个“到此一游”。
但现在,那里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
边关的风雪停了。
李昭阳站在中军大帐前,看着地图。
“传令,全军演武暂停三天。”
旁边的副将一愣:“元帅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,这几天正是展示军威的时候。”
“改去修水利。”李昭阳头也没抬,“带上工兵铲,去帮边民把那几口枯井掏通。”
“啊?”
“听不懂人话?”李昭阳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红得吓人。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韩九走了过来。
他也没穿铠甲,手里拎着一把鹤嘴锄,身后背着一筐从“守心台”旧址拆下来的老砖头。
“我去那个没水的村子。”韩九闷声说道。
一个小兵壮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元帅,咱们为什么要干这种力气活?咱们是兵啊。”
李昭阳望向北方,那个方向有一颗星星正在急速下坠。
“因为有人用一生告诉我们,”李昭阳的声音有些哑,“真正的胜利,从来都不在战场上。”
当晚,他重新铺开那张旧地图。
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被百姓自发点亮的“灯火防线”缓缓滑动。
那一座座驿站、一个个烽燧、一处处村落……
看着看着,李昭阳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光点,竟然全都避开了险要之地,而是围绕着那些曾经的战场废墟,形成了一个个圆形的布局。
而每个圆的圆心,都是一片空地,或者一口水井。
这正是当年陈默率领死士夜袭敌营时,那个最着名的“北斗镇邪阵”的变体!
只不过这一次,真的不是邪祟,而是人心里的贪婪和恐惧。
“啪。”
李昭阳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图上。
他盯着那幅图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。
“陈默啊陈默……”
他长叹一声,瘫坐在椅子上,“原来我们这帮人,早就活在了你的棋局里。你这盘棋,下得也太大了。”
黎明将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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