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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7章 连石头都忘了刻过他的名字(1 / 2)

风不是吹过来的,是像刀子一样剐过来的。

陈默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被冻在了一个天然的石头坑里。

这地方像口棺材,严丝合缝地卡着他这副快散架的骨头。

体温大概已经掉到了冰点。

正常人这会儿早该硬了,但他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“武圣”,这具身体就算要死,也得死得比别人慢半拍,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倔强。

“真他娘的冷。”

陈默想骂一句,但嗓子里只有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
他撑着那只好手,一点点把自己从石头缝里抠出来。

指甲盖翻了两片,但他没感觉。

神经末梢早就罢工了,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。

他得走了。这地方不能待。

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就是“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”。

他陈默这一辈子,从赘婿当到国士无双,再到这没人认识的荒原野鬼,图的就是个干干净净。

他低头看见刚才倚靠的岩壁上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手印,那是他刚才挣扎起身时蹭上去的。

“真脏。”

他皱了皱眉,从地上捡了块边缘锋利的黑石片,颤颤巍巍地凑过去,像个还要脸面的老木匠,一点一点把那层沾了血的石皮给刮了下来。

石屑簌簌落下,混进地上的尘土里,再也分不出谁是谁。

还没完。

他刚才咳血了。

那一小滩暗紫色的血迹在灰白的沙地上显得格外刺眼,像块怎么也洗不掉的霉斑。

陈默费劲地从袖管里扯下一块还没烂透的布条,那是苏清漪当年给他缝的内衬。

他也没什么力气去怀念什么红袖添香了,只是木然地用布条把那块带血的沙土裹起来,然后用那根断了两截的手指,在地上刨了个坑,埋进去,填平,再踩两脚。

直到这里看起来跟荒原的其他几亿个角落没有任何区别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累得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。

这时候,他看见了脚边那株草。

那是荒原上唯一的绿意,根茎枯黄,叶尖却泛着诡异的青色。

它不往太阳那边长,反而把脑袋硬生生地歪向他刚才坐过的地方,叶片微微卷曲,像是在挽留什么。

“多事。”

陈默叹了口气,这就是所谓的“万物有灵”?

狗屁。

他现在只想做个无声无息的死人,不想被任何活物记住。

他伸出手,想把这根不懂事的草折断。

手指扣住草茎,发力。

没断。

再用力。

嗡——

一声极其微弱、却能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的震动传了过来。

陈默愣住了。

这哪里是一株草?这他娘的是连着地脉的一根引线!

随着他的拉扯,这株草底下的根系牵动了周围整整一丈方圆的沙地。

那细密的根须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死死抓着大地深处,而更远处,无数株原本匍匐在地的野草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,齐刷刷地颤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风吹的。

那是大地在发抖。

“……”陈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荒原,看着那些为了挽留他一口气而正在微微震颤的草海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“断舍离”简直像个笑话。

他想把自己擦干净,可这片大地早就把他的每一滴血、每一口呼吸都刻进了骨子里。

“算了。”

陈默松开手,那株草立刻弹了回去,叶尖甚至讨好似的在他的指尖蹭了一下。

他也没力气再折腾了。

陈默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苍穹。

几只秃鹫在盘旋,等着开席。

“既然留不住干净的消失,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释然后的疲惫,“那就让一切……自然发生吧。”

他不再去管什么手印、血迹、杂草。

他重新坐下,盘起那双早就没了知觉的腿,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
像个入定的老僧,又像个等待下朝的宰相。

再未言语。

几千里外,苏府的内堂里,烛火哔啵一跳。

苏清漪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,指节泛白。

那上面只有一行字:西北荒原现“灵草异象”,百姓传言“圣人将逝,天地感应”。

旁边的侍女屏着呼吸,大气不敢出。

这种时候,谁都知道该劝夫人派人去祭拜,或者干脆封锁消息,免得引起朝野震动。

苏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那根蜡烛流了一桌子的泪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各地的共议堂,今晚加一堂夜读课。”

侍女一愣:“夫人,讲什么?还是《农政全书》吗?”

“不。”苏清漪把那张密报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讲《自治纲要》第一章。”

侍女更懵了,那第一章只有一句话啊?

苏清漪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棂,看见了那个正坐在荒原上等死的人。

“就讲那一句:凡人皆可为光。”

当夜,大周十七个行省,无数个偏僻的村落学堂里,同时亮起了灯火。

那些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了一片,如果从极高的高空俯瞰,会发现这些光点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环状图腾。

而这个圆环的圆心,不偏不倚,正对着西北那个无名的角落。

苏清漪没去学堂。

她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,取出一个从未用过的新琉璃瓶。

她往里面注满了清水,放在案头。

没过多久,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
那波纹极有规律,像是一圈圈年轮,又像是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在陈默脑海里见过的“签到界面”。

苏清漪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微凉的瓶身。

“这一签,”她低声呢喃,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,“是你教我们自己替你完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