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不是吹过来的,是像刀子一样剐过来的。
陈默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被冻在了一个天然的石头坑里。
这地方像口棺材,严丝合缝地卡着他这副快散架的骨头。
体温大概已经掉到了冰点。
正常人这会儿早该硬了,但他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“武圣”,这具身体就算要死,也得死得比别人慢半拍,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倔强。
“真他娘的冷。”
陈默想骂一句,但嗓子里只有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他撑着那只好手,一点点把自己从石头缝里抠出来。
指甲盖翻了两片,但他没感觉。
神经末梢早就罢工了,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。
他得走了。这地方不能待。
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就是“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”。
他陈默这一辈子,从赘婿当到国士无双,再到这没人认识的荒原野鬼,图的就是个干干净净。
他低头看见刚才倚靠的岩壁上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手印,那是他刚才挣扎起身时蹭上去的。
“真脏。”
他皱了皱眉,从地上捡了块边缘锋利的黑石片,颤颤巍巍地凑过去,像个还要脸面的老木匠,一点一点把那层沾了血的石皮给刮了下来。
石屑簌簌落下,混进地上的尘土里,再也分不出谁是谁。
还没完。
他刚才咳血了。
那一小滩暗紫色的血迹在灰白的沙地上显得格外刺眼,像块怎么也洗不掉的霉斑。
陈默费劲地从袖管里扯下一块还没烂透的布条,那是苏清漪当年给他缝的内衬。
他也没什么力气去怀念什么红袖添香了,只是木然地用布条把那块带血的沙土裹起来,然后用那根断了两截的手指,在地上刨了个坑,埋进去,填平,再踩两脚。
直到这里看起来跟荒原的其他几亿个角落没有任何区别。
做完这一切,他累得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。
这时候,他看见了脚边那株草。
那是荒原上唯一的绿意,根茎枯黄,叶尖却泛着诡异的青色。
它不往太阳那边长,反而把脑袋硬生生地歪向他刚才坐过的地方,叶片微微卷曲,像是在挽留什么。
“多事。”
陈默叹了口气,这就是所谓的“万物有灵”?
狗屁。
他现在只想做个无声无息的死人,不想被任何活物记住。
他伸出手,想把这根不懂事的草折断。
手指扣住草茎,发力。
没断。
再用力。
嗡——
一声极其微弱、却能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的震动传了过来。
陈默愣住了。
这哪里是一株草?这他娘的是连着地脉的一根引线!
随着他的拉扯,这株草底下的根系牵动了周围整整一丈方圆的沙地。
那细密的根须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死死抓着大地深处,而更远处,无数株原本匍匐在地的野草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,齐刷刷地颤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风吹的。
那是大地在发抖。
“……”陈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荒原,看着那些为了挽留他一口气而正在微微震颤的草海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“断舍离”简直像个笑话。
他想把自己擦干净,可这片大地早就把他的每一滴血、每一口呼吸都刻进了骨子里。
“算了。”
陈默松开手,那株草立刻弹了回去,叶尖甚至讨好似的在他的指尖蹭了一下。
他也没力气再折腾了。
陈默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苍穹。
几只秃鹫在盘旋,等着开席。
“既然留不住干净的消失,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释然后的疲惫,“那就让一切……自然发生吧。”
他不再去管什么手印、血迹、杂草。
他重新坐下,盘起那双早就没了知觉的腿,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像个入定的老僧,又像个等待下朝的宰相。
再未言语。
几千里外,苏府的内堂里,烛火哔啵一跳。
苏清漪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,指节泛白。
那上面只有一行字:西北荒原现“灵草异象”,百姓传言“圣人将逝,天地感应”。
旁边的侍女屏着呼吸,大气不敢出。
这种时候,谁都知道该劝夫人派人去祭拜,或者干脆封锁消息,免得引起朝野震动。
苏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那根蜡烛流了一桌子的泪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各地的共议堂,今晚加一堂夜读课。”
侍女一愣:“夫人,讲什么?还是《农政全书》吗?”
“不。”苏清漪把那张密报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讲《自治纲要》第一章。”
侍女更懵了,那第一章只有一句话啊?
苏清漪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棂,看见了那个正坐在荒原上等死的人。
“就讲那一句:凡人皆可为光。”
当夜,大周十七个行省,无数个偏僻的村落学堂里,同时亮起了灯火。
那些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了一片,如果从极高的高空俯瞰,会发现这些光点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环状图腾。
而这个圆环的圆心,不偏不倚,正对着西北那个无名的角落。
苏清漪没去学堂。
她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,取出一个从未用过的新琉璃瓶。
她往里面注满了清水,放在案头。
没过多久,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那波纹极有规律,像是一圈圈年轮,又像是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在陈默脑海里见过的“签到界面”。
苏清漪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微凉的瓶身。
“这一签,”她低声呢喃,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,“是你教我们自己替你完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