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泛着幽幽紫光的花苞,并未在荒原的死寂中等待太久。
它像是耗尽了整株“识途草”最后的生命精气,就在月上中天的那一刻,无声绽放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亦无馥郁迷人的香气。
那花瓣薄如蝉翼,通体剔透,内里却仿佛藏着一片深邃的星空。
仅仅维持了三息的绚烂,便骤然枯萎,化作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种子。
种子脱落,茎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、干枯,最终化为一撮飞灰。
一阵恰到好处的清风自地平线尽头掠来,卷起那撮最后的灰烬,也卷起了那枚黑色的种子。
风在荒原上空打了三个旋,像是最后的告别,而后,那枚种子便被精准地投入了一口早已干涸了千百年的泉眼之中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远在千里之外、大周最早建立的那座“无名亭”内,一盏长明陶灯的灯芯猛地跳动了一下,火光一黯,旋即彻底熄灭。
守夜的老者正打着瞌睡,被这忽明忽暗的光线晃了一下眼,下意识地揉了揉。
再睁眼时,亭内百灯依旧,光华如昔,那一盏的熄灭,混在其中,竟是毫不起眼。
“老眼昏花了……”他嘟囔一句,紧了紧身上的破袄,翻个身继续睡去。
他不知道,自今夜起,“万灯长明”之说,已悄然成为过去式。
灯火依旧会在每个夜晚被自发点亮,照彻大周十七个行省的每一个“火种地”,却再也无人去清点数目,亦无人关心是否齐全。
那份源于某一个人的执念,终于沉淀为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。
三日后,京城,紫宸殿。
苏清漪主持着最后一次《共治律》的修订会议。
殿内气氛肃穆,坐着的都是新时代崭露头角的年轻执事,他们锐气逼人,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。
一名执事起身,声如洪钟:“苏相,我提议,为新法增设‘起源纪年’!就以当年‘无名亭’第一盏灯点亮之日为始,定为‘灯起元年’!我等皆是沐光而生,当铭记源头!”
此言一出,满堂附和。
“正是!当饮水思源!”
“当为先师立传,使万世景仰!”
苏清漪静静地听着,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她没有立刻回应,直到殿内声浪渐息,才缓缓起身。
她没有走向自己的相位,而是走到了大殿正中央那片空地上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空置多年的琉璃药瓶,正是当年陈默留下的那只。
她将瓶子轻轻放在一块倒扣的青花大碗之上。
全场瞬间死寂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不解其意。
她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仿佛一尊冰雕。
一日,两日,三日。
满朝文武,就陪着她在这大殿里静坐了三天三夜。
第三日清晨,第一缕阳光透过殿顶的明瓦照下时,异变陡生!
那只倒扣的青花大碗碗底,竟缓缓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,紧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仿佛那瓷器本身就是泉眼。
清泉汇聚,顺着碗壁流下,漫过了那只琉璃瓶的瓶底。
水流并未停止,而是越聚越多,形成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,缓缓将那只瓶子推倒。
“啪嗒。”
瓶子倒在地上,并未摔碎。
而那源源不断渗出的泉水,恰好绕着它,流淌成一个完美的圆环。
满殿死寂,针落可闻。
苏清漪终于开口,声音清越,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空灵:“时间,不必从某人开始。正如河流,从不记得第一滴雨的样子。”
她挥了挥手:“散会。‘起源纪年’之议,就此作罢。”
当晚,她独自一人来到后花园的亭中。
亭内石桌上,堆满了她这些年来记录的、所有与陈默相关的私密笔记。
她亲手点燃了火折子,将那厚厚一叠纸张投入火盆。
熊熊火光映照着亭外那块石碑,碑上“非师非主,是引是光”八个大字,在灼热气浪的扭曲下,仿佛正在缓缓点头,表示着无声的认同。
同一时期,柳如烟一身布衣,游历至京城的一条旧巷。
她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,正踩着梯子,在墙头绘制一幅巨大的壁画。
画中是黑压压的人群,所有人都背对着看画的人,手持一盏盏灯火,坚定地向前行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