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,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愁绪。
铁蛋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正蹲在村口那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土墙边。
那人手里捏着一截黑乎乎的炭条,神情专注到了极点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。
他在泥地上,一笔一划,艰难地临摹着墙上不知哪个孩童随手涂鸦的“人”字。
那撇,软弱无力,像根淋了雨的稻草;那捺,收不住力,拖出一条粗笨的尾巴。
整个字歪歪扭扭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
铁蛋在梦里看得着急,那感觉比自己写不好字还难受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,脆生生地开口:“先生,不对!撇要像刀一样劈出去,叫出锋!捺要像按住什么东西,缓缓停下,叫收稳!”
那人闻声,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。
面容依旧是一片模糊,仿佛被一团光晕笼罩,看不真切。
但他似乎在笑,点了点头,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:“谢谢你,教我。”
梦境到此,戛然而止。
铁蛋猛地睁开眼,窗外天光微亮。
他将梦里的事当个笑话讲给正在做早饭的母亲听,母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说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
可到了学堂,当他看见同窗二狗子又一次把“天”字写成一个瘸腿的小人时,往日的嘲笑和不耐烦却消失了。
他竟主动凑过去,抓着二狗子的手,学着梦里那人的温和语气,一遍遍地讲解:“你看,这一横要长,像天一样宽广;
他讲得格外耐心,仿佛在完成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名身着青衣、气质脱俗的女子正与村长闲聊,她正是奉命巡访民情的程雪之孙女,程小雅。
她将学堂里这不起眼的一幕尽收眼底,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。
她没有上前点破什么,只是在随身携带的《民识录》上,于西北边陲这一页的空白处,悄然添上了一行隽秀的小字:
“启蒙非单向流淌,而是彼此照亮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,苏清漪正主持着一场规模空前的“五洲共议”。
议题只有一个:是否应设立“无名奖”,为那些推动时代却未曾留名的贡献者立碑作传。
殿内,新一代的年轻执事们争论得面红耳赤。
“必须立碑!我等今日之成就,皆因前人栽树!饮水岂能忘源?”一名锐气十足的青年慷慨陈词。
“恰恰相反!”另一名女子立刻反驳,“一旦立碑,便是造神!这与他当年亲手抹去自身痕迹的初衷背道而驰!我等要继承的是精神,不是膜拜偶像!”
争论不休,所有目光最终汇聚到苏清漪身上。
她那张清冷如故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倾向。
她未做决断,只是淡淡地吩咐:“取一方素绢来,悬于殿中。诸位若觉有谁当受此奖,便请依次上前,题名于上。”
众人虽有不解,却依旧照做。
当夜,那方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素绢,被悬挂在议事殿外的风雨亭中。
江南的夜,带着潮湿的露气。
次日清晨,当众人再次聚集,望向那方素绢时,却齐齐愣住了。
一夜之间,素绢之上,竟是洁白如初,无一字留存!
那饱蘸浓墨写下的一个个名字,仿佛从未存在过,全被温润的夜露洗刷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片纯粹的白。
苏清漪走上前,轻轻抚摸着那冰凉滑腻的绢面,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。
“真正的无名,是连铭记都不需要。”她声音清越,响彻殿堂,“传我之令,自今日起,大周所有善举义行,仅录其事,不载其名。”
决议宣布的瞬间,无人察觉,远方大周十七处火种地的万千灯火,竟在同一时刻自行变换了阵列。
它们不再是散乱的光点,而是自动排列组合,于广袤的大地上,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“空白印章”图样。
印章的边框光芒璀璨,而正中心的位置,却是一片空无,但那片空无,偏偏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。
湖心小筑,柳如烟正慵懒地倚在舟头,擦拭着一柄无鞘的软剑。
忽闻岸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,清脆响亮。
“今天我们当先生,教大字不识一个的大人写字!”
她心头一动,悄然登岸,隐于一丛茂盛的芦苇后窥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