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风打着旋儿,像个没正形的醉汉,卷着那粒干瘪的种子在西北的荒原上瞎溜达。
最后它大概是累了,把那种子往窗棂里一啐,正好嵌进一本摊开的蒙学课本缝里。
屋里头,七岁的铁蛋正跟手里的劣质羊毫较劲。
这小子鼻尖上蹭着墨渍,在那张草纸上跟“明”字死磕。
这字儿太难伺候,左边的“日”写得像个瘦猴,右边的“月”胖得像个发面馒头,怎么看怎么别扭,一股子要分家的架势。
就在这时候,那粒刚落户的种子像是伸了个懒腰,也不讲什么基本法,眨眼功夫就抽出了两片嫩芽,绿得发贼。
那芽尖儿也不安分,居然无风自动,把自己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叶片上一颗攒了一宿的露珠,终于挂不住了,“啪嗒”一声,精准投弹,直接砸在那个刚写了一半的“明”字上。
墨汁瞬间晕开。
铁蛋愣住了。
这一晕,那个原本别扭的字儿,竟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笔画里的墨顺着水的纹路一走,那种滞涩感没了。
那一瞬间,他耳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不像是人发出来的,倒像是陈年老木门被推开时的那一嗓子吱呀声,透着股“终于成了”的舒坦劲儿。
“怪事。”铁蛋吸了吸挂在嘴边的鼻涕,用袖口抹了把桌子。
他也顾不上想那声音哪来的,只觉得手腕子忽然轻了不少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在虚空里托住了他的手肘,把那股子原本不知道往哪使的蛮力,顺顺当当地给导引出去了。
“今儿这笔头子,顺得跟抹了油似的。”
他嘟囔一句,提笔再写。
这一回,日是日,月是月,凑在一起,亮亮堂堂。
而在这一刻,远在千里之外。
大周十七处火种地的信泉深处,那原本静得像死水一样的水面,忽然没来由地颤了一下。
那纹路荡开得极慢,极温柔,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推门时,那门槛上震落的一层浮灰。
苏清漪这会儿正站在“无名亭”的旧址前。
夜风有点凉,守夜的老大爷正拿着块破抹布,跟那盏空荡荡的灯座较劲。
“大爷,这灯都没油了,您擦它干嘛?”苏清漪没端相爷的架子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嘿,昨儿晚上我起夜,迷迷糊糊瞅见它好像灭了一盏。”大爷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满脸褶子里都透着股认真,“可今儿早上一看,这不又亮得好好的嘛。估摸着是我老眼昏花,或者是这油添得还不够勤快。”
苏清漪眼神动了动。
昨晚,确实有一瞬间的数据波动,那是真实的“灭”。
但她没纠正,只是指了指那灯芯:“要是哪天,这灯真就不亮了,您怕不怕?”
“怕个球。”大爷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,“只要咱心里头记得这会儿该点灯了,那它灭不灭又有个啥关系?这灯啊,是给忘了时间的人看的,心里有钟的人,不用这玩意儿。”
苏清漪愣了半晌。
她忽然笑了,那种平日里挂在朝堂上的冰霜面具,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。
她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随身带了多年的空瓷瓶,轻轻放在了灯座旁。
月光像是不也要钱似的泼下来,瓷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,居然跟当年陈默那个倒扣的粗瓷碗,重合得严丝合缝。
“你个骗子。”她对着那瓶子低声骂了一句,眼眶却有点红,“你教会我们的,根本不是怎么护住这把火。你是想说,等这火变成了喘气儿一样的本能,那才是真把火给传下去了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一道不用加盖大印的条子就从相府飞了出去。
所有刻着“长明灯”三个字的碑铭,全给刨了。
新刻上去的就一句话,简单得甚至有点粗暴:
“灯不在台,在眼。”
柳如烟这会儿正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驿站里歇脚。
这地方大概是荒废有些年头了,墙皮脱落得跟癞痢头似的。
可走近了一看,那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。
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,全是些稚嫩的涂鸦。
“我要当先生!”
“昨儿个我把王奶奶家的账算平了!”
“我教二狗子认字,他笨得像猪。”
柳如烟啃着半个凉馒头,视线在这些涂鸦里扫来扫去,最后停在了墙角根底下。
那有一行小字,字迹清秀,却被灰尘盖了一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