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并没有下大,细密的雨丝像是天地间挂起的一道珠帘,把信泉潭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遮得严严实实。
苏清漪没有撑伞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箱旧物沉入水底。
直到最后一丝涟漪散去,她才转身向膳房走去。
夜深了,膳房的灯火却还摇曳着。
负责劈柴的老仆正佝偻着背,手里那把钝斧头一次次举起,又无力地落下。
面前那截铁桦木硬得像块顽石,震得老人家虎口崩裂,呼哧带喘,胸膛像拉破的风箱。
“咣当”一声,斧头脱手,老仆绝望地瘫坐在地。
就在这时,平日里用来扫木屑的那把破扫帚,毫无征兆地动了。
不是那种阴森的鬼动,而是一种极有分寸的起手式。
一阵回旋的小风卷过,扫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握住,脱离了墙角。
它在半空中挽了个极为漂亮的剑花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,狠狠劈向那截铁桦木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,坚硬如铁的木墩从中整整齐齐地裂开,切面光滑得像是被神兵利器削过。
老仆吓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两股战颤,以为撞了邪。
那扫帚劈完柴,轻飘飘地落回原处,竹柄上原本干干净净,此刻却像是被烟熏火燎过一般,缓缓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墨字,字迹有些歪扭,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烟火气:
“当年你给我送过一碗热粥。”
那年大雪,赘婿陈默在柴房挨冻,正是这老仆偷偷塞了一碗杂粮粥。
苏清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没有走进去点破这其中的玄机,只是转身叫来了书院的管事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把这扫帚请去院史堂,供在正中央。”
管事的一脸懵逼:“院长,这……供个扫帚?题什么词啊?”
苏清漪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微微震颤的竹柄,轻声道:“就写——利器不在锋刃,在记得。”
西南的林子里,雾气总是带着毒。
柳如烟带着一帮叽叽喳喳的女弟子夜宿山林,本来是想练练胆子,没成想撞上了十年难遇的“绿瘴”。
那绿色的毒雾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几个修为浅的小丫头脸色瞬间发白,捂着喉咙就要倒。
“屏息!退!”
柳如烟骂了一句脏话,手忙脚乱地去掏腰间的“避毒香囊”。
这可是影阁当年的极品货,只要撒出一把药粉,方圆十丈百毒不侵。
她扯开香囊,心却凉了半截——里面的药粉早就结成了硬块,没了半点药味。
过期了。
“完了,这一世英名要栽在过期药上。”柳如烟咬着牙,正准备透支内力硬扛。
忽然,林子里的风向变了。
一股带着浓重水汽的风,极其霸道地撞开了密林层层叠叠的枝叶。
这风里没有腐烂的枯叶味,反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湖水气息,就像是有人直接把几千里外的镜湖水汽搬运到了这里。
风势如龙,卷着那致命的绿瘴,像是卷铺盖卷一样,干脆利落地扔到了几里开外。
紧接着,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。
那些花瓣极小,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,落在肩膀上便融化成一丝清凉的气流,钻进鼻腔,原本胸闷气短的女弟子们瞬间觉得灵台一片清明。
柳如烟愣住了,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那触感熟悉得让她想哭。
这是“借风播药”。
当年在影阁密训,那个男人曾笑着说过:“真正的医道不是把药塞进嘴里,而是让天地帮你喂药。但这法子有个死穴,只有心意至诚、想救人命的时候,风才会听你的。”
“所有人,盘膝!”柳如烟把那把没用的香囊扔进草丛,声音嘶哑,“不想死的,就跟我一起念《守心调》!”
几十个女弟子虽然不明所以,但还是跟着师父的声音齐声诵读。
风声愈发大了,在她们周周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屏障,彻底隔绝了死神。
极远的山沟沟里,程小雅正在怀疑人生。
她手里拿着那个最先进的能量探测仪,对着这穷乡僻壤的破祠堂,指针疯狂乱跳。
这里连电都没通,更别提那套复杂的签到终端设备了。
可最近这几个月,村里上报的“异常数据”却比京城还多。
祠堂里,昏黄的油灯下,几十个不识字的村民正围坐在一起,听一位老掉牙的私塾先生念“天书”。
那真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书。
每逢月圆之夜,山风就会卷起祠堂香炉里的纸灰,在半空中拼凑成形。
“今夜风向有变,明日谷雨,宜种豆,忌动土。村东头李家的小子这几日别下河,水寒伤骨。”
老先生念得摇头晃脑,底下的村民听得如痴如醉,这就跟听圣旨似的,还没一句废话,全是干货。
程小雅蹲在房梁上,盯着手表上的时间,整个人都在抖。
子时三刻。
那是当年陈默雷打不动的签到时间,也是他激活“天子望气术”的固定节点。
“傻子才建基站。”程小雅把手里的高科技探测仪往地上一摔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,飞快地记录着,“他这是把服务器架设在‘节气’里了!只要月亮还圆,风还吹,这系统就永远不宕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在笔记本的扉页狠狠写下一行字:从此以后,我不再建系统,我要让天下成为系统本身。
北境的蝗灾来得比鞑子还凶。
漫天遍野的黑云压下来,那是数以亿计的飞蝗,嚼碎庄稼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像是在锯木头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