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民们绝望了,举着火把就要去烧自家还没收割的麦田——烧了总比被虫子吃了强,至少还能留点灰肥地。
“都给我把火灭了!”
韩九站在田垄的高台上,吼得嗓子劈了叉。
他手里没拿刀,拿的是一把巨大的高粱扫帚。
“九爷,挡不住啊!这虫子比雨点还密!”
韩九没理会,他闭上眼,脑子里只有那个男人当年在院子里扫落叶的身影。
慢,要慢。
他缓缓挥动那把笨重的扫帚,动作笨拙得像个初学者。
但这看似滑稽的一扫,空气却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“扫院十三式·起手式”。
风起东南。
这一次,风里没有带着雨,而是带着一股极为沉重的下压之力。
巨大的气流贴着地面横扫而过,就像是一把遮天蔽日的无形巨帚。
那些正在疯狂啃食麦穗的蝗虫,像是被吸尘器吸住了一样,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气流,连成一条长长的黑龙,哀鸣着被风硬生生地剥离了农田,直接抛进了十几里外的深谷。
麦浪翻滚,完好无损。
底下的学生们把巴掌都拍红了:“老师!您神了!您居然会御风术!”
韩九把扫帚往地上一杵,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:“屁的御风术。不是我会,是我还记得他是怎么扫地的。”
当晚,他在学堂那面斑驳的墙上,用炭笔工工整整地画了一张表格。
“今日事件:驱蝗保收。”
“签到者:北境全体师生。”
相府的账房里,尘土味呛得人想咳嗽。
苏清漪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旧账册,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页。
“天启二年,每月初七,支取米粮十石。用途:暂缺。经手人:赘婿陈默。”
每月十石,那可是相府半个月的口粮。
苏清漪眉头紧锁,这笔账当年若是被母亲发现,足以把他打个半死。
她顺着线索一路查访,最后站在了城东的一片废墟前。
那里曾是一家破败的孤儿院,早在战火中塌了。
“姑娘是来找人的?”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农凑过来,“那地儿早没了。不过怪得很,虽然房子没了,那群野孩子也没饿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几个月,俺们这些种地的,晚上总做梦。”老农挠了挠头,一脸憨厚,“梦里有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,也不说话,就指指这堆废墟,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一半出去。”
老农叹了口气:“醒来心里那个堵得慌啊。后来大伙一合计,这怕是老天爷点化,咱们几家轮流给那些娃送饭,谁家也不差那一口。”
苏清漪合上账本,眼眶有些发热。
原来这世上最高级的洗脑,不是什么神功秘法,而是把善良这种最朴素的念头,种进每个人的梦里。
“你这算盘打得真响,”她对着空气低语,“连沉默,都在教人善良。”
昆仑绝顶,万年不化的冰窟前。
柳如烟觉得自己可能雪盲了。
在那片除了冰渣子什么都没有的死寂之地,竟然开出了一片颤巍巍的小黄花。
那花开得极其嚣张,根系深深扎进坚冰里,迎着足以冻裂石头的寒风,开得热烈又奔放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
柳如烟趴在冰面上,凑近了去看那花蕊。
这一看,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每一根细若游丝的花蕊,排列组合的纹路都不是天然的,而是一枚枚极其微小的符印。
把这些符印拼凑在一起,正是《天子望气术》失传已久的最后一重口诀:
“观运者,必先舍己。化身草木,方知春秋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没有把秘籍藏在什么金匮石室里,也没留给什么绝世天才。
他把这夺天地造化的神通,揉碎了,变成了一朵朵野花,开在了这绝境里。
这不仅仅是传承,这是一种嘲讽,嘲讽那些为了秘籍争得头破血流的世人。
“原来最美的秘籍,是开在绝境里的春天。”
柳如烟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,夹进随身携带的书页里。
她起身离去时,那一袭红衣在雪地里格外刺眼。
身后的花海被风拂过,香气像是长了脚,竟飘出十里不散,连那冷硬的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。
转眼便是春祭。
这是无名书院最盛大的日子。
按照惯例,苏清漪要带着所有弟子,去当年的无名亭旧址祭拜天地。
队伍浩浩荡荡地上了山,刚转过山坳,走在最前面的弟子突然停下了脚步,指着前方惊呼出声。
只见那棵在无名亭旁耸立了数百年的古树,此刻竟无风自动。
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春日,那满树繁茂的绿叶却在一瞬间变得金黄,紧接着,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黄金雨,无数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