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目只有两个字:“活着”。
考场里静得有些诡异,没有往年那种笔尖在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。
几百号学子你看我,我看你,有的咬着笔杆子发呆,有的盯着那两个字皱眉,好像这纸上能开出花来。
这题没法答。
你说活着是吃饭睡觉吧,太俗;说是建功立业吧,太假。
苏清漪坐在高台上,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。
她没催,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已经探进半个身子的老槐树。
一阵风来得很没道理。
它不像往常那样横冲直撞,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轻轻撩起了苏清漪鬓角的一缕碎发。
紧接着,考场里的每一张卷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。
苏清漪眼皮微微一跳。
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,这是某人想说话的前奏。
她起身,没理会那一屋子不知所措的学生,径直走出了考场,向着无名亭的旧址走去。
那棵巨大的古树今天格外安静,连片叶子都不肯掉。
苏清漪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准备好的新净瓶,瓶子里装的是今早刚从江心汲来的活水,沉甸甸的,带着股子生机勃勃的腥气。
“怎么,今天不想划重点了?”她走到树根底下,像是个跟老邻居唠嗑的大姐。
话音刚落,那满树的叶子像是被通了电,齐刷刷地一抖。
这一次,没有漫天乱飞的黄金雨,那些叶子只是极有默契地在空中稍微调整了下角度。
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那个熟悉的位置拼成了一行大字,字体工整得像是刻板印刷:
“今日签到成功。”
苏清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她蹲下身,拔开瓶塞,把那一瓶子江心水缓缓倒在树根那个不起眼的土坑里。
水渗得很快,冒着细小的气泡,像是渴极了的人在喝水。
“行了,收到了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也签个到。”
头顶的树叶再次哗啦啦一阵乱响,这次拼出来的字有点多,光影有些挤,看得出那位似乎有点急:
“奖励:你们都学会了点亮别人。”
苏清漪看着地上那行光影斑驳的字,嘴角终于没忍住,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她站起身,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,就像拍着某个人的肩膀:
“既然都学会了,那你现在可以安心歇一歇了。这世上没人指望你一直当那个不睡觉的更夫。”
风停了。
不是渐渐停的,而是像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
整棵参天大树猛地摇曳了一下,幅度很大,像是一个人在卸下重担后的一声深呼吸,然后彻底归于寂静。
地上的光斑散了,重新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碎影。
从这一刻起,苏清漪知道,那个总喜欢用落叶拼字的家伙,以后大概真的只是棵树了。
柳如烟把船划到了镜湖最深处。
今晚没月亮,湖面上黑得像墨汁。
她干脆把船桨一扔,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躺在船板上,盯着头顶那片乌漆嘛黑的天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忽然起了雾。
那雾不湿,反而带着点暖意。
它们在船头慢慢聚拢,一点点勾勒出一个极为淡薄的人形轮廓。
那影子没五官,但那个负手而立的姿势,那个稍微有点驼背的脊梁,烧成灰柳如烟都认得。
那是当年陈默站在舟头,教她怎么用呼吸去感应水流时的样子。
柳如烟没动,也没喊那一嗓子撕心裂肺的“是你吗”。
她只是翻了个身,侧躺着,像当年听课时那样,静静地看着那个影子。
一人一影,就在这黑漆漆的湖心对坐了半宿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那雾影才动了。
它抬起那是雾气凝成的手,指了指柳如烟腰间那个旧得有些发白的香囊。
柳如烟一愣,解下香囊打开。
里面原本空荡荡的夹层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。
纸张很新,字迹却很旧,只有简单的三个字:
“去吧。”
柳如烟攥着那张纸,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,把“去”字晕开了一大片墨迹。
“好你个陈默,连赶人走都这么省字数。”
她哭着笑骂了一句,手腕一扬,把那个跟了她半辈子的香囊狠狠扔进了湖里。
“扑通”一声,像是给过去画了个句号。
第二天,镜湖武馆贴出了告示,影阁残部原地解散。
有人问那位风情万种的柳教头以后怎么联络,柳如烟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:
“真正的消息,不需要传递,它会自己长腿走到该去的地方。比如……风里。”
程小雅那边搞出的动静就大多了。
十七个火种地,几百万人同时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