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面要是让以前的朝廷看见了,非得当成邪教聚众造反给剿了不可。
但今天没人管,连路过的衙役都忍不住把刀挂好,跟着闭上了眼。
程雪的孙儿站在最高的那个信号塔下,手里拿着那个老旧的终端,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个角落:“别想什么家国天下,就想一件小事。哪怕是你给隔壁二大爷递过一根葱,也算。”
午时三刻,日头最毒的时候。
天地间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声音,连蝉鸣都停了。
紧接着,所有人的耳边——无论是塞北的牧民,还是江南的绣娘,脑子里都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脆响:
“叮!”
这声音太整齐了,整齐得像是一场共鸣。
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每个人的头顶升起,不是内力,也不是什么妖法,就是纯粹的人心念力。
它们汇聚在一起,在白日青天之下,汇成了一条横贯苍穹的星河。
那星河的流淌轨迹,居然和当年陈默在信泉潭底设下的核心算法一模一样。
程小雅仰着脖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她看着那条由无数善意组成的数据流,哽咽道:“你看……我就知道。你教会我们最强大的系统,从来不是什么机器,是亿万颗愿意相信的信。”
北境的春天总是来得晚。
韩九光着膀子,在学堂后院挖了个坑,小心翼翼地把一棵从南方运来的小树苗栽了进去。
“这也算是新生了吧。”他拍实了土,刚直起腰,一阵风就卷了过来。
院子里那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扫帚,像是看见了老熟人,兴奋地从墙角蹦了起来,在半空中呼呼生风。
这一次,它没耍那些花里胡哨的“扫院十三式”,而是极其笨拙地在地上划拉了几下。
左一下,右一下,毫无章法,却透着股大道至简的味道。
韩九看得眼睛发直。
他是个武痴,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下子虽然丑,但每一招都正好卡在人体发力的死角上。
“好家伙,返璞归真啊?”
他顾不上擦汗,抓起旁边一根树枝就开始比划。
这一比划不要紧,脚下的泥土忽然变得松软湿润。
刚才那几招看似是在打架,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引导地下的水脉。
一股清泉顺着树苗的根部咕嘟咕嘟冒了出来,眨眼间就润湿了这片干旱了三年的硬土。
“哈哈哈哈!”韩九把树枝一扔,拍着地狂笑,“我就知道!好兄弟,你连教学大纲都会自动升级!这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这是野鸡学校?”
当晚,他在新刷的大白墙上,用墨汁狠狠写下了一行新校训:
“英雄不必现身,风吹过处,即是课堂。”
苏清漪做完最后一件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把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空玉瓶取了下来,没再供着,而是亲手埋进了无名书院的那块奠基石
碑上没刻那些丰功伟绩,只有两个字:“记得”。
“以后别再跟新生讲什么陈默的故事了。”她对身后的老学监吩咐道,“故事讲多了就成了神话,神话那是用来供着的,不是用来学的。让他们自己去悟。”
老学监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很多年后,有个刚入学的小愣头青误打误撞进了书院的禁地。
他在一面斑驳的老墙上,看到了一幅只画了一半的边关布防图。
“先生,这画怎么缺了一半啊?”少年好奇地问那个正坐在窗边打盹的老头。
老学监睁开眼,看了看那图,又看了看窗外:“谁知道呢。听以前的老人说,这图每年春天风一刮,墨迹就会自己长出来一点。兴许再过个百八十年,就能补全乎了。”
少年瞪大了眼,一脸不信:“哪有这种怪事?那画图的人是谁啊?”
老学监笑了笑,目光投向窗外那只随风起伏的纸鸢:“你不叫名字,我们也记得。”
极夜降临。
这片大陆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。万里无云,也没有一丝风。
忽然,在那片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,无名碑顶的一粒沙子轻轻跳了一下。
紧接着是第二粒,第三粒……
沙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,缓缓腾空,在漆黑的夜色中,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勾勒出四个大字:
“我在签着。”
字成的一瞬间就散了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但在同一时刻,天下十七个火种地,五大书院,三十六所义学里点着的油灯,全都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火焰。
那一下跳动很轻,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。
没有人察觉这一幕,也没有人需要察觉。
因为从今往后,每一次善意在心里萌生,每一回在绝境中咬牙奋起,每一场无人知晓的默默守护,都会有那么一阵风,悄悄地,温柔地,拂过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苏清漪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。
这天晨课,她像往常一样拿着戒尺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那帮还没睡醒的学生摇头晃脑地背书。
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,早点铺的包子味顺着门缝钻进来,一切都平常得有些乏味。
苏清漪刚想开口训两句那个流哈喇子的胖墩,耳边忽然极其突兀地掠过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风声,不是读书声。
那是某种类似机械咬合,又像是系统启动时的电流音,只响了一瞬,却真切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