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发黄的《孙吴兵法》在风中抖了抖,像个刚睡醒的老头。
苏清漪顺着那股劲,任由书页翻飞,视线却在扫过夹层的一瞬定住了。
那是张薄如蝉翼的旧纸,墨色有些干裂,字迹却狂得没边,透着股“老子早就看穿了”的惫懒劲儿。
“以静制动,后发制人。若对方想秀操作,就让他先秀,你只管在他断触的时候补刀。”
这种充满了陈默风格的批注,让苏清漪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。
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蹲在院子里,一边劈柴一边用这种欠扁的语气教她杀人的兵法。
台下的小学子们伸长了脖子。
一个穿着短打、袖口还沾着泥点的少年怯生生开口:“先生,那字迹……是那位‘不叫名字的人’留下的吗?”
苏清漪没有收起纸条,反而顺手将卷轴彻底平铺,让那抹狂草在晨光下暴露无遗。
她嗅到纸张上残存的淡淡冷香,混合着书院特有的墨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缓缓摇头,眼神越过少年的头顶,望向远方的山峦,“但我知道,写下它的人,从没指望我们记住他的名字。他只是怕我们走弯路。”
话音刚落,那阵本已消散的微风突兀地打了个旋。
原本靠在门口的那把旧扫帚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把,“啪嗒”一声,稳稳地立在了墙根,姿态极其自然,就像是一个人干完活后顺手把它归位。
苏清漪闭上眼,听着窗外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连告别,都选在别人学会独立的时候。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。
千里之外,荒村义塾。
柳如烟把自己裹在黑色的大氅里,斜靠在漏风的窗边。
屋里,一个盲童正蹲在墙根,指尖在凹凸不平的墙皮上缓缓游走。
那是一幅极简的脉络图,线条凌乱,却是从信泉潭流传出来的《听心术》残片。
柳如烟刚想抬手帮这孩子纠正一下运气的方位,眼角却扫到一抹诡异的动静。
地上的尘埃竟然不再乱跑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聚拢、堆叠,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度。
那弧度极短,却精准地还原了“借风步”最核心的半式变招。
“刚才有人在我掌心画了条路。”盲童忽然抬头,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亮光,嘴角漾起一抹笑意。
柳如烟的心脏像是被谁重重捏了一下。
她终于明白,陈默那家伙留下的“风”,已经不再是某种显灵的神迹,而成了这大地上无处不在的信使。
她取出腰间的竹哨,没有吹响任何暗号,只是随性地吹出一段漫无目的的碎音。
“既然你能听见,那就替我问问他——”她对着虚空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孤傲,“我们这样一个个教下去,算不算……也在签到?”
此时的信泉潭数据中心,十七个终端屏幕的光芒交织成一片。
程雪的孙儿正死死盯着那幅由万民精力汇聚而成的动态地图。
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次莫名的善意:可能是饥荒时多出来的一袋米,也可能是绝境中指路的一块石。
她发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逻辑。
“不是随机的。”她揉了揉熬红的眼睛,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,“是辰时三刻。每天辰时三刻,这些看似巧合的善举就会准时爆发一条新路径。”
那个节奏,像极了当年的系统签到提示。
她猛然醒悟,这哪是什么系统在运行,分明是整个世间受过陈默恩惠的人,都在潜意识里接替了他的“签到任务”。
她推开面前的算盘,整理好衣冠,在这些冰冷的机器前焚了一炷香。
“若你听得见,请让我也成为一个签到点。”她跪在地上,额头触碰冰冷的地板。